期中考试那天,顾景辞旁边的座位空着。试卷发下来,他盯着第一道题看了足足五分钟,笔尖在答题卡上方悬停,墨水晕开一个小黑点。过去,他会因为这样的"失误"而自责;现在,这似乎无关紧要。
"顾景辞同学,请开始答题。"监考老师轻声提醒。
顾景辞回过神来,潦草地写下答案。他的思维像被分割成两部分——一部分机械地完成试卷,另一部分不断追问:苏暮川现在在哪里?他安全吗?他父亲有没有...
交卷铃响时,顾景辞才发现自己漏做了最后一道大题。这在他完美的考试史上是从未有过的。
走出考场,初夏的阳光刺眼地照在走廊上。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讨论着答案,只有顾景辞独自靠在栏杆边,望着远处的校门——那个苏暮川五天前被父亲带走的地方。
"嘿,考得怎么样?"赵阳拍拍他的肩膀,"最后那道力学题你用了哪种解法?"
"拉格朗日方程。"顾景辞下意识回答。
赵阳瞪大眼睛:"大学内容?太强了吧!"
顾景辞没有回应。他想起了苏暮川——那个在草稿纸上熟练运用拉格朗日方程却故意答错题的同桌。如果苏暮川在这里考试,会怎么做?继续控制分数,还是放手一搏?
"对了,"赵阳压低声音,"听说苏暮川转学了?他爸来办手续时超凶的,连李老师都不敢多问。"
顾景辞的手指攥紧了栏杆:"他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没。不过..."赵阳犹豫了一下,"张昊说他看到苏暮川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尾号好像是357。"
顾景辞记下这个数字。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这是他唯一的线索。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模糊的梦。顾景辞每天按时上学,完成作业,参加考试,但心不在焉。母亲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却反常地没有多问——自从那晚天文台事件后,他们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无言的休战协议。
期中成绩公布,顾景辞依然是年级第一,但优势不再明显。更令人惊讶的是,缺考的苏暮川依然位列班级第十五名——老师根据平时成绩给了他及格分。
"看来你的'观察对象'给你留下了不少印象分。"放学路上,陈雪半开玩笑地说。
顾景辞没有笑。他打开手机,再次查看那条始终未回复的消息:「无论你在哪,请让我知道你安全。」状态依然是"已读"。
六月初的一个周末,顾景辞决定去派出所碰运气。他编了个理由,说苏暮川借了他的贵重物品,现在联系不上。值班民警敷衍地记下了信息,承诺"有消息会通知"。
走出派出所,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顾景辞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他和苏暮川曾一起观星的小山坡。草地上的野花开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躺在草地上,闭上眼睛,想象苏暮川就在旁边,指着天空说"看,那是天鹰座的阿尔法星"。但睁开眼,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和即将落下的雨滴。
第一滴雨打在脸上时,顾景辞没有动。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倾盆大雨浇透了他的校服。他躺在雨中的草地上,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没有人看见,雨水混合着泪水从他眼角滑落。
高二在沉闷中结束。暑假开始的第一天,母亲宣布了一个消息:"我申请了MIT的访问学者职位,明年一月开始,为期两年。"她停顿了一下,"你可以提前半年入学,参加春季学期的预备课程。"
顾景辞抬起头。这意味着他将比原计划提前半年离开中国,离开这个可能还有苏暮川踪迹的地方。
"我想毕业后再去。"他说。
母亲皱眉:"为什么?这个机会很难得。"
"我还没准备好。"顾景辞没有说出真正的理由——他需要更多时间寻找苏暮川。
"准备?"母亲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从小到大,哪一步不是我为你准备好的?现在你说没准备好?"
这是母亲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控。顾景辞惊讶地发现,她的完美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缝,露出下面疲惫而焦虑的真实面孔。
"我已经决定了。"顾景辞平静地说,"我会参加高考,然后申请大学。这是我的选择。"
"你的选择?"母亲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有多少选择?从你出生起,我就为你规划好了一切——最好的学校、最好的教育、最好的未来!而你却要为了一时任性毁掉这些?"
顾景辞站起身,直视母亲的眼睛:"不是任性。我只是...想走自己的路。"
"你的路?"母亲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顾景辞从未听过的脆弱,"那我的付出算什么?我的人生...又算什么?"
她转身走进书房,重重关上门。顾景辞站在原地,第一次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母亲不仅控制着他的人生,也将自己的人生完全寄托在了他的成功上。这个认知让他感到窒息般的沉重。
暑假剩下的日子,家里笼罩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母亲不再提MIT的事,顾景辞也避谈未来。他们像两个陌生人,礼貌而疏离地共处一室。
高三开学,教室里少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有人出国,有人转学。苏暮川的座位被一个新来的女生占据,她礼貌地向顾景辞打招呼,称他为"学霸前辈"。
顾景辞微笑点头,心里却涌起一阵钝痛。每天经过那个位置,他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仿佛期待某天能看到那个熟悉的懒散身影重新出现在那里。
十月底,母亲突然病倒了。医生诊断是过度劳累导致的免疫力下降,建议卧床休息。顾景辞第一次看到强势的母亲如此虚弱——她躺在床上的样子几乎像个陌生人。
"景辞..."一天夜里,母亲叫住准备关灯离开的他,"你是不是恨我?"
顾景辞的手停在开关上:"不。"
"但你不快乐。"母亲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一直以为,给你最好的教育、最光明的前途,你就会快乐。但我好像...错了。"
顾景辞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男孩...苏暮川,"母亲突然问,"他对你很重要?"
顾景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这么问?"
"你变了很多...从他消失后。"母亲闭上眼睛,"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第二天早上,顾景辞发现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准备早餐。她的卧室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他轻轻推开门,看到母亲安详地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但母亲的手腕上鲜红的痕迹和留下的遗书,宣告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葬礼很简单。母亲在学术界的朋友来了几位,礼貌性地表示哀悼后就匆匆离开。顾景辞站在墓碑前,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悲伤,但同时也是一种释然。那个控制了他十八年的人,终于放手了。
整理母亲遗物时,顾景辞在书桌抽屉深处发现了一本上锁的日记。他用回形针撬开锁,里面记载的内容让他震惊——母亲年轻时曾是一名天才物理学家,因为父亲的出轨而选择离婚。
「今天他出生了,是个男孩。我给他取名景辞——景是光明,辞是告别。他将告别我失败的人生,拥有我梦想的一切...」
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潦草,显然是近期写的:
「景辞变了。自从那个男孩出现后,他不再是我精心培养的完美儿子。有时我想,如果当初我没有...但已经太迟了。我累了,太累了...」
顾景辞合上日记,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他突然理解了母亲病态的控制欲背后,是一个被时代和命运辜负的女人的不甘与执念。
高考如期而至。顾景辞发挥稳定,成绩足以进入国内任何一所顶尖大学。出分那天,他独自来到母亲墓前,放下一束白色康乃馨。
"我报了清华物理系。"他对着墓碑说,"不是你期望的MIT,但...我想从这里开始。"
大学生活比顾景辞想象的更自由。没有母亲的日程表,他可以自己决定每天做什么。他加入了天文社,经常整夜在校园的角落观星。有时,他会不自觉地转头,想与身边人分享某个星座的趣事,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大四那年冬天,一条短信改变了一切,声称因为他的逻辑思维缜密,请他来当特工,顾景辞当时并没有在意,只是把他当做了骚扰短信。
一个月后,一位自称来自"MSS"的中年男子找到顾景辞,邀请他加入这个机构。
顾景辞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但男人接下来的话让他改变了主意:"我们部门还有几位像你一样的人,其中一位的代号是'1022',他拥有超强的正义感。"
1022。苏暮川的生日。顾景辞的心跳加速——这太像苏暮川会选择的代号了。
"我加入。"他说。
MSS的训练既艰苦又神秘。顾景辞学会了用自己独特的思维方式去寻找线索,同时,他也接受了一系列体能和战术训练,逐渐从一个书呆子学生成长为合格的特工。
但"1022"始终没有出现。顾景辞开始怀疑那只是个巧合,或者诱他加入的幌子。直到毕业正式加入联邦调查局一年后,一个任务改变了一切。
"新任务,代号'0421'。"局长在简报室里说,"目标是一名走私特殊材料的国际罪犯,据信将在三天后抵达上海。我们需要两支小队协同行动。"
顾景辞低头翻阅任务档案。目标照片上的男人让他浑身冰冷——尽管多了皱纹和白发,但那五官、那眼神...是苏暮川的父亲。
"B队由'1022'带队,他刚从海外任务回来。"局长继续说,"A队顾景辞负责。两队今天下午在会议室碰头,制定详细计划。"
顾景辞几乎听不见后面的话。1022...苏暮川?这可能吗?五年了,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料到会在这种情况下。
下午的会议室光线明亮。顾景辞提前十分钟到达,检查装备和资料。门开的声音让他抬起头,然后时间仿佛静止了。
走进来的人留着及肩的狼尾发型,M型刘海下是一双顾景辞永远不会认错的眼睛。他比五年前高了些,身材更加结实,左耳的银色耳钉依然闪闪发亮。但那笑容——那种玩世不恭中藏着温柔的笑容——丝毫未变。
"顾景辞?"苏暮川——不,现在应该叫"1022"了——微微睁大眼睛,随即恢复专业表情,"久仰。我是这次任务的B队负责人。"
他伸出手,仿佛他们只是初次见面的同事。顾景辞机械地握住那只手,触感温暖而熟悉。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这些年你去哪了?你爷爷还好吗?你是怎么逃出你父亲的控制的?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一切吗?
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合作愉快,1022。"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苏暮川——1022——展示了惊人的战术头脑和对目标行为的精准预判。顾景辞发现自己在专业讨论中也不自觉地被吸引,就像五年前被那个谈论星空的少年吸引一样。
"目标有酗酒和暴力倾向,"苏暮川指着屏幕上的照片说,声音冷静得不像在谈论自己的亲,"但不要因此低估他。他极度危险,尤其是在被逼入绝境时。"
会议结束后,其他队员陆续离开。顾景辞故意放慢收拾资料的速度,直到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人。
"好久不见。"苏暮川靠在桌边,语气轻松得仿佛他们昨天才见。
“好久不见,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还好"苏暮川的笑容淡了一些。
"后来发生了什么?"顾景辞忍不住问,"你为什么突然消失?"
苏暮川望向窗外:"说来话长。总之,爷爷联系了旧识——MSS的一位前辈。他们把我从我爸手里救出来,送我去特训。爷爷...没能挺过那个冬天。"他转回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他在最后的日子里知道我是安全的,这就够了。"
顾景辞想说些安慰的话,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五年的时光横亘在他们之间,既熟悉又陌生。
"你呢?"苏暮川转移话题,"大学生活如何?MIT?"
"清华。母亲...在我高三那年自杀了。"
苏暮川的表情瞬间变了:"天啊,顾景辞...我不知道..."
"都过去了。"顾景辞轻声说,惊讶于自己能够如此平静地谈论这件事,"我猜...我们都有了些改变。"
苏暮川凝视着他,目光扫过他的狼尾发型和更加健硕的身材:"你变了,也没变。"他顿了顿,"明天任务前,要不要找个地方聊聊?五年...有很多话想说。"
顾景辞点头:"好。"
"对了,"苏暮川走到门口又转身,"你的第一反应不是问我为什么用假名,这让我很受伤。"他眨眨眼,又变回了那个顾景辞熟悉的调皮少年,"我以为你会更激动些呢,大学霸。"
顾景辞笑了:"我猜'1022'比'苏暮川'更适合现在的你。1022你的生日,告别从前,重新开启新的人生。"
苏暮川——1022——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温柔的认同:"看来你还是懂我。"他挥挥手,"明天见,搭档。"
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离去,顾景辞感到心中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重新亮了起来。五年的寻找,五年的等待,终于在这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迎来了重逢。无论前方有什么任务,什么危险,至少现在,他们再次站在了同一片星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