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家的第二日清晨,林沐婉刚踏进账房,便见几个管账的先生正围着桌案低声争执,桌上摊开的几本账册边缘都磨得发毛,墨迹晕染处像是被人刻意抹过。见她进来,众人慌忙敛了声息,为首的张账房更是手忙脚乱地要合上最上面一本青布账册,指尖却被林沐婉的目光定在了半空。
“张叔不必遮掩,”她缓步走过去,指尖轻轻搭在账册封面上,冰凉的布料下隐约能摸到账页边缘的褶皱,“既是府中账目,本就该让我过目,何必如此慌张?”
张账房脸上挤出几分干笑,往后退了半步:“大小姐说笑了,不过是些陈年旧账,怕污了您的眼。您初掌中馈,该先看些新账才是。”说着就要去抽桌角的新账本,却被林沐婉按住了手。
“旧账才见根基。”她掀开青布账册,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账目,目光在“采买”一栏停住——上个月府中采买的绫罗绸缎,数目竟比往年同期多了三倍,可库房的入库记录上,布匹的匹数却只够半数账目,剩下的半数银钱,竟在“杂项开支”里一笔带过,备注栏只写了“老夫人特批”四个字。
“老夫人素来节俭,何时会特批这么多杂项开支?”林沐婉抬眼看向张账房,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压迫感。张账房喉结滚动了两下,含糊道:“这……小人也不清楚,是二小姐上个月亲自交代入账的,说是老夫人默许的。”
林沐婉心中冷笑,果然是林薇的手笔。她没再追问,只将账册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把近三年的采买账、库房账,还有中馈的收支总账,都搬去我的偏院。另外,去库房传我的话,让管事把上个月新入的布匹都清点一遍,列个明细给我。”
众人不敢耽搁,连忙应了声“是”,忙着搬账册去了。账房里很快只剩林沐婉一人,她重新翻开那本青布账册,指尖在“杂项开支”的墨迹上摩挲——这墨色比别处深些,显然是后来补写的,林薇故意用老夫人做幌子,怕不是借着采买的名头,暗中转移了府中银钱,只是不知这些钱都流向了何处。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丫鬟的脚步声,是她的贴身丫鬟云袖。“小姐,库房管事来了,说清点布匹时发现了些蹊跷,请您过去看看。”
林沐婉合上册子,起身往外走:“何事蹊跷?”
“管事说,上个月入的一批蜀锦,账面写着二十匹,可库房里实际只有十八匹,而且剩下的十八匹里,有三匹的纹样和成色,看着不像是正经蜀地织造的。”云袖一边跟着她走,一边低声补充,“还有,方才去账房搬账册的小厮说,张账房趁人不注意,偷偷塞给了林薇身边的丫鬟一张纸条,被小厮远远瞥见,像是写着‘账册已搬去偏院’。”
林沐婉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林薇倒是消息灵通,怕是已经知道她在查账了。她加快脚步往库房走,刚转过抄手游廊,就见林薇的贴身丫鬟正站在廊下张望,见了她,慌忙低下头,转身就要走,却被林沐婉叫住:“站住。”
丫鬟身子一僵,慢慢转过身,屈膝行礼:“大小姐。”
“你在这做什么?”林沐婉目光落在她攥紧的袖口上,那布料微微鼓起,显然藏了东西。丫鬟眼神躲闪:“回大小姐,二小姐说库房新到了些丝线,让奴婢来问问,能不能先挑几匹给她做帕子。”
“哦?”林沐婉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二小姐倒是有心,只是库房重地,岂是说进就能进的?你袖口藏的是什么,拿出来我看看。”
丫鬟脸色瞬间白了,往后退了半步:“没、没藏什么……”话音未落,云袖已经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从她袖口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
林沐婉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账册若有破绽,速来我院中。”字迹正是林薇的。她将纸条捏在手里,指尖微微用力,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
“看来二小姐也很关心账目的事。”她抬眼看向丫鬟,语气听不出情绪,“既然如此,你就随我一起去库房,看看那些‘蹊跷’的布匹,也好回去给二小姐回话。”
丫鬟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到了库房门口,管事早已候在那里,见了林沐婉,连忙上前:“大小姐,您可来了,您瞧这几匹蜀锦。”说着指向库房中央的架子,上面摆着三匹色彩艳丽的蜀锦,可凑近一看,那纹样的针脚却有些粗糙,边缘的织金也不如正品鲜亮。
林沐婉伸手摸了摸锦缎的质地,指尖传来的触感虽顺滑,却少了蜀锦特有的厚重感。“这几匹确实是仿品。”她转头看向管事,“上个月负责采买布匹的是谁?”
“是李管事,他是二小姐亲自提拔的,上个月采买的事都是他一手经办的。”管事低声道,“只是昨日还见过李管事,今日一早却听说他告了病假,没来府中。”
“病假?”林沐婉眉梢微挑,李管事昨日还在府中走动,今日就突然生病,怕是畏罪躲起来了。她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林薇提着裙摆快步走进来,脸色带着几分急切,见了林沐婉,却又立刻换上委屈的神色:“姐姐,我听说库房的布匹出了问题,特意过来看看。都是我不好,当初提拔李管事时没仔细考察,竟让他办出这样的事来。”
林沐婉看着她惺惺作态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二小姐有心了。只是这采买的账目是你经手的,如今出了差错,你倒是该好好想想,李管事为何敢如此大胆。”
林薇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道:“我、我也不清楚……许是李管事私下贪墨了银钱,才买了仿品充数。姐姐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李管事家中,让他立刻回府说清楚!”说着就要吩咐丫鬟去传信,却被林沐婉拦住。
“不必急着找李管事。”林沐婉拿起一匹仿品蜀锦,走到林薇面前,“二小姐仔细看看这锦缎,除了纹样粗糙,还有什么不同?”
林薇被迫低头看向锦缎,眼神有些慌乱,看了半晌才不确定地说:“好像……比正品薄了些?”
“不止如此。”林沐婉指尖划过锦缎边缘的织金,“这织金里掺了铜丝,虽看着鲜亮,却不耐穿,寻常采买的管事绝不会犯这种错。除非,买仿品本就是故意的,目的就是用正品的价钱,买仿品的货,从中渔利。”
林薇脸色一白,后退了半步:“姐姐怎么能这么说?我怎么会故意做这种事……”
“我没说你故意,只是这账目和采买都是你负责,如今出了问题,你难辞其咎。”林沐婉话锋一转,“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李管事,问清楚银钱的去向。只是二小姐派去的人,怕是未必能找到他吧?”
林薇眼神一凝,刚要开口,库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云袖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小姐,方才守门的小厮来报,说李管事的家人方才来府中传话,说李管事今晨收拾行李,说是要回乡下老家,已经带着妻儿离开了京城。”
林沐婉心中一沉,李管事果然跑了。她转头看向林薇,只见林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显然早就知道李管事会走。看来这背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看来此事不简单。”林沐婉将蜀锦放回架子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云袖,你立刻去衙门报案,就说丞相府采买管事卷款潜逃,请官府协助追查。另外,去账房把近三年所有与李管事相关的账目都找出来,送到我的偏院。”
云袖应了声“是”,转身就要走,林薇却连忙上前一步:“姐姐,不必这么兴师动众吧?不过是些银钱,若是惊动了官府,反倒让外人看了丞相府的笑话……”
“笑话?”林沐婉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比起府中银钱被贪墨,更怕人笑话的是,丞相府连自己的中馈都管不好。二小姐若是真的在意府中名声,就该好好想想,李管事为何会突然潜逃,又为何偏偏在我查账的时候离开。”
林薇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咬着唇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林沐婉没再理会她,转身走出库房,刚到门口,就见一个小厮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封密封的信件:“大小姐,门外有个陌生男子送来这封信,说是给您的,还说务必让您亲自拆开。”
林沐婉接过信件,只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盖了一个小小的云纹印记——那印记,竟和沈渡给她的玉佩上的云纹一模一样。
她心中一动,连忙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是一行苍劲有力的字迹:“李管事并未离京,此刻在城南破庙,若要寻他,速去。”
林沐婉握着纸条,指尖微微发烫。沈渡怎么会知道李管事的下落?他究竟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府中的事,还是另有目的?
“大小姐,您怎么了?”云袖见她神色异样,连忙问道。
林沐婉收起纸条,压下心中的疑惑:“没什么。云袖,你不用去衙门了,立刻备车,随我去城南。”
云袖虽疑惑,却还是连忙应了声“是”。林沐婉转头看向库房门口,林薇正探头探脑地张望,显然想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她勾了勾唇角,转身快步走向府门——这一次,她倒要看看,林薇和李管事之间,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而沈渡的出手,又会将这京中的暗流,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