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警老张笑呵呵地跟我打招呼,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整个修理店,最后落在僵在洗车台边的吴大旺身上。
跟老张一起来的年轻民警小赵,手里拿着个记录本,表情严肃。
“老板,生意不错啊。”
老张说着客套话,脚步却没停,径直朝吴大旺走去。
吴大旺手里的抹布“啪嗒”掉进水桶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这位师傅,看着面生啊,是店里新来的帮工?”
老张站在吴大旺面前,语气还算随和,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势,让空气都绷紧了。
“是……是,警官,我……我叫吴大旺,刚来一个多月。”
吴大旺声音发颤,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
“哦,吴大旺。”
老张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
“按规定,外来暂住人口得登记一下,身份证带了吗?拿出来看看。”
吴大旺浑身一激灵,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摸了半天才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皮夹子,
手指抖得厉害,半天抽不出里面的身份证。
小赵民警上前一步,伸手接了过去。
“别紧张,就是例行登记。”
老张说着,接过小赵递来的身份证,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吴大旺:
“照片是你本人,没错,户籍地……北山省,黑水县,石头沟村?”
“对,对,是那儿。”
吴大旺连连点头,额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老张没说话,把身份证递给小赵登记,又看似随意地问:
“家里几口人啊?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打工了?”
“就……就我和我妹子两口人,老家……老家遭了洪水,房子冲没了,地也淹了,没活路了,出来……出来找口饭吃。”
吴大旺结结巴巴地回答,眼神飘忽,不敢看老张。
“妹子?也在我们这儿?”老张追问。
“在……在对面酒馆帮忙,洗洗碗。”
吴大旺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时,小赵登记完了,把身份证还给吴大旺。
老张没立刻走,又环顾了一下修理店,像是拉家常似的对我说:
“杜老板,用人可得留点心眼,现在外面乱,身份不明的可不能随便用。”
他说这话时,眼角的余光瞥着吴大旺。
吴大旺的脸瞬间由白转青,死死攥着那张身份证。
我心里明白,老张这话是说给我听,更是说给吴大旺听的。
我赶紧点头:“是是是,张警官提醒的是,我们一定注意。”
老张又叮嘱了几句注意防火防盗的话,这才和小赵骑上摩托车走了。
警车的声音远去了,修理店里却陷入一种死寂。吴大旺还僵在原地,像尊石像,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大旺哥,没事了,就是例行检查。”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猛地一哆嗦,像是被烫到一样,回过神来,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后怕,喃喃道: “没……没事了?真……真没事了?”
“真没事了,干活吧。”我说。
他“哦”了一声,弯腰去捡水桶里的抹布,手抖得捞了几次都没捞起来。
整个下午,他都魂不守舍,搬轮胎时差点砸到脚,洗车时水枪拿反了,喷了自己一身水。
我知道,老张的出现,彻底搅乱了他本就紧绷的神经。
傍晚快打烊的时候,顾阳哥来了。
他把我叫到店后没人的地方,压低声音说:
“我问过老张了,他们回去查了系统,吴大旺身份证上的地址,北山省黑水县,去年确实遭过洪灾,
但石头沟村……是个空心村,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根本没几户人,而且灾情不重,更没听说有全村逃荒的。”
我心里一沉:“假的?”
“地址是真的,但情况对不上。”
顾阳哥眉头紧锁:“而且,老张说,吴大旺那身份证看着旧,但芯片信息有点问题,具体技术上的事他说不清,但感觉不对劲。
他们已经上报了,建议核查一下他的真实身份和流动轨迹。”
“那……秀娟呢?”我问。
“酒馆那边,柳念试着跟秀娟聊了聊,一提到老家或者她哥,那孩子就吓得直哭,一个字也不肯说,
但死死拽着柳念的胳膊,眼神里全是哀求,不像装的。”
顾阳哥叹了口气:“这对兄妹,水可能比我们想的还深。”
正说着,志安慌慌张张跑过来:
“师傅,阳叔!不好了!旺叔他……他收拾东西,好像要跑!”
我和顾阳哥对视一眼,赶紧冲回前院。
只见吴大旺正手忙脚乱地把几件破衣服塞进那个编织袋,脸色惨白,满头大汗。看到我们,他动作一僵,袋子掉在地上。
“大旺哥,你这是干啥?”我上前问。
吴大旺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
没……没啥,杜师傅,我……我想起来老家还有点急事,得……得回去一趟。”
“急事?什么急事这么急?天都黑了。”
顾阳哥沉声问,挡在了门口。
吴大旺噗通一声,竟然直接跪下了,带着哭腔喊:
“顾老板!杜师傅!求求你们!让我走吧!我再不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们会找到我的!会打死我的!还会……还会抓走秀娟!求你们了!”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响。
我和顾阳哥赶紧把他拉起来。他浑身瘫软,像一滩烂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恐惧到了极点。
“大旺,你先别急,到底怎么回事?谁要找你?谁要抓秀娟?”
顾阳哥扶住他,语气严厉起来:
“你把话说清楚!不然,你就算跑了,能跑到哪儿去?那些人能放过你?”
吴大旺被顾阳哥的气势镇住了,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们不是逃荒的……我们是……是躲债跑出来的……
欠了……欠了高大炮的钱……六万……利滚利,还不上了……
高大炮说……说不还钱,就……就把秀娟卖到山里去顶债……”
高大炮?这名字听着就一股戾气。
“高大炮是什么人?你们怎么欠他钱的?”我追问。
吴大旺只是摇头,哭得更凶了:
“不能说……说了会没命的…...他们真的会杀人的……今天警察来,他们肯定知道了……我不能再待了……”
看来,民警的来访,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吴大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顾阳哥看着我,眼神复杂。
报警的本意是查清真相寻求保护,却不想可能打草惊蛇,把这对兄妹逼到了绝境。 现在怎么办?让他跑?他这状态,能跑到哪里?
不被高大炮抓住,也可能饿死冻死在外头。
不让他跑?万一那帮人真找上门,我们这小店,能顶得住吗?
看着痛哭流涕、恐惧到扭曲的吴大旺,再看看对面酒馆窗户后,那个可能同样在瑟瑟发抖的瘦弱身影,
十年前那个雨夜的选择,又一次残酷地摆在了我们面前。
管,还是不管?
这一次,我们似乎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