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和警车扬起的尘土还没散尽,村里就剩下我和几个善后的警察。
村长拉着我,非要我去他家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说我熬了一夜,脸都发青了。
我哪有心思吃饭,胡乱扒拉了几口,嘴里一点味儿都尝不出来,满脑子都是顾阳哥上车时那复杂的眼神,和念阳那惊惧的小脸。
“同志,你得跟我们回所里做个详细笔录。”
一个年轻警察过来对我说:
“还有,顾阳同志那边,你有他家里电话吗?得赶紧通知他爱人,孩子找到了,这是天大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通知柳念姐?
对,必须立刻告诉她!
可……怎么说?直接说“念阳找到了,但是孩子被折磨了十年,现在不认人,吓坏了”?
柳念姐等了十年,盼了十年,这消息对她来说,是救命的良药,也可能是一把扎心的刀。
“有……有电话。”
我声音有点哑,手心里全是汗。
掏出手机,果然,在这山坳里还是没信号。
年轻警察把他的卫星电话递给我:
“用这个,翻过前面那个山梁就有信号,能打通。”
我接过那沉甸甸的电话,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
十年了,每次给柳念姐打电话,不是报告没消息,就是需要汇路费。
这一次,终于要说出那句“找到了”,可这滋味,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难以形容。
我跟着警察上了车,开到山梁上。
信号格终于跳了出来。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搬动一块千斤巨石,用力按下了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念阳小酒馆的座机。
“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锤子敲在我心上。
我仿佛能看到柳念姐系着围裙,在灶台和前厅之间忙碌的身影,能看到墙上那张已经泛黄褪色的寻人启事。
电话通了。
“喂?哪位?”
是柳念姐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温和。
背景音里有碗碟碰撞的轻响,还有隐约的客人谈话声。
一切如常,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午后。
“柳念姐……”
我刚一开口,嗓子就哽住了,鼻子发酸,眼泪差点冲出来。
我使劲清了清嗓子,可声音还是抖得厉害:
“是我……思明。”
“思明啊?”
柳念姐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关切:
“你和阳子到哪儿了?路上还顺利吗?吃饭了没?这都快半个月没信儿了,我这心里老是七上八下的……”
她一连串的问话,像往常一样带着唠叨的温暖。
我听着,眼泪再也忍不住,唰地流了下来。我赶紧用手背抹掉,深吸一口气,打断她:
“柳念姐!你听我说!你先找个地方坐下,稳当点!”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随即柳念姐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明显的惊慌:
“思明?咋了?出啥事了?是不是阳子他……?”
“不是!阳哥没事!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我赶紧说,怕她吓着:“柳念姐!念阳……念阳找到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过了好几秒,才传来柳念姐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啥?思明……你再说一遍?”
“念阳找到了!”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流得更凶:
“我们找到念阳了!是真的!就在刚才!”
“啊——!”
电话那头传来柳念姐一声短促的尖叫,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巨响,像是凳子倒了,
然后是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那哭声里积攒了十年的绝望、思念、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念阳……我的儿啊……我的念阳啊……”
她反复哭喊着这句话,声音破碎不堪。
我拿着电话,听着那边的哭声,心像被撕扯一样疼。酒馆里似乎也乱了起来,有服务员惊慌的询问声,有客人错愕的议论声。
哭了不知道多久,柳念姐的哭声才渐渐变成急促的抽泣,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急切地问:
“思明!念阳呢?我儿子在哪儿?他好不好?他……他怎么样?快告诉我!”
最难开口的部分来了。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尽量让声音平稳些:
“柳念姐,孩子……孩子受了点罪,身体有点虚弱,现在……现在阳哥陪着他,在去县里医院的救护车上。
你别急,人找到了比什么都强!医生说检查一下,养养就好了……”
我避重就轻,没敢说孩子不认人、精神受创的事。
“医院?救护车?”
柳念姐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他伤着哪儿了?严不严重?思明你别骗我!”
“没大事,就是有点营养不良,受了点惊吓。”
我赶紧安抚:“柳念姐,你现在赶紧收拾一下,关好店门,买最早的车票来县医院!我们在这边等你!
对了,多带点念阳小时候的照片!干净的换洗衣服!”
“好好好!我这就去!这就去!”
柳念姐语无伦次地应着,隔着电话都能听到她慌乱的动作声和压抑的哭泣:
“县医院是吧?我记住了!我马上就去买车票!念阳……妈妈来了……妈妈来了……”
挂了电话,我浑身像虚脱了一样,靠在车座上,半天缓不过神。
手还在微微发抖,年轻警察同情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回到镇上派出所,做笔录花了很长时间。
我把怎么发现破房子、怎么听到求救、怎么蹲守、怎么砸门救人的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做笔录的老警察一边记,一边摇头叹息:
“造孽啊……这个老王头,我们早就觉得他不是好东西,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放心,这回证据确凿,他跑不了!
那个女人和孩子,医院那边会全力救治的。”
做完笔录,天都快黑了。
我谢过警察,急忙赶往县医院。
在住院部三楼,我找到了顾阳哥说的病房。
推开病房门,只见念阳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睡着了,小脸洗过了,还是苍白,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不安稳。
手上打着点滴。
顾阳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子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儿子,像是怕一眨眼孩子就不见了。
他脸上的胡茬更重了,眼圈深陷,但眼神里有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虔诚的光。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看到是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我小声点。
“柳念姐电话打通了。”
我压低声音说:“她……她快疯了,哭着去买票了,估计明天一早能到。”
顾阳哥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红着眼圈,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拂开念阳额前的一缕头发,动作小心得像是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病床上,给念阳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色。
这间安静的病房,和昨天那间恶臭的破屋,仿佛是两个世界。
门,是砸开了。孩子,是找回来了。
可我们都清楚,真正的难关,或许才刚刚开始。
那扇通往孩子内心的门,需要更多的耐心、时间和爱,才能慢慢叩开。
但无论如何,人回来了,希望就回来了。
这十年,没白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