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鸥号”的甲板像一块被咸水泡透、被血渍浸黑的砧板,上面挤满了一群刚从各地笼子里放出来的恶犬。威尔扛着他用帆布布裹紧的火铳踏上跳板,浓重的烟草、汗臭和一股子绷紧的杀气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的目光扫过这群未来的“同伴”,心里冷笑。都是老熟人了,虽然没人想在这见鬼的地方叙旧。
靠在主桅杆底下,像个铁塔似的壮汉是“屠夫”卡尔。这外号不是白叫的。威尔亲眼见过这家伙在一条垂死的巡洋鲸背上,抡起一柄小斧头,三下五除二就劈开了坚韧的脊椎,效率高得吓人,溅得浑身是血,活像个屠宰场里出来的煞神。他粗壮的手臂上缠着厚厚的布条,那是防止捕鲸索勒进肉里,但威尔知道,那下面肯定还有上次和自己抢鲸时被自己用刀划拉出的口子还没好利索。卡尔感觉到目光,抬起眼皮瞥了威尔一眼,鼻子里哼出一股白气,又低下头,用一块油石慢吞吞地磨着他那柄寒光闪闪的剥皮短钩。
缩在船舷边,几乎要和阴影融为一体的是“老鼠”吉姆。这家伙瘦得像根麻杆,仿佛一阵风就能卷起,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总在滴溜溜地转。“浪咬号”上的瞭望塔是他的地盘,据说他能从一片浪花里分辨出巡洋鲸喷出的水汽是公是母,更能从十几海里外就嗅到其他捕鲸船的味道,提前发出警报,让“浪咬号”像真老鼠一样溜走或者抢先下手。此刻他正神经质地啃着指甲,一双贼眼飞快地扫过甲板上的每一个人,衡量着他们的价值和威胁,手指下意识地摸着腰带上插着的一排飞刀——那是他防身和抢鲸时割别人喉咙的玩意儿。
还有个一脸凶相的光头,脸上带着一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狰狞疤瘌,是“裂颚”博斯。听说他当年和人在冰面上抢鲸脂,被打掉了半口牙,他愣是咬着对方的手腕不撒口,差点把对方骨头咬断, “裂颚” (Lie E)。他正和另一个矮壮得像块礁石、外号“铁砧”的水手低声嘀咕着什么,“铁砧”以一身蛮力和挨揍不喊疼出名,是博斯的忠实打手。
甲板上嗡嗡响着压抑的交谈,但没人大声说话。几天前,他们可能还为了一小块鲸脂地盘打得你死我活,但现在,一种更冰冷、更强大的东西把他们栓在了一起——对那节能让人变成黄金的诡异鲸齿的恐惧,以及对它背后那座金山无法抗拒的贪婪。
这时,船长室的门砰一声被踹开。
“独眼”摩曼走了出来,像一头人立起来的暴熊。他那件油布雨衣都遮不住一身疙瘩肉,独眼罩遮住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像淬了毒的冰渣子,扫过哪里,哪里就瞬间安静下来。他脸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伤疤,比任何海图都更能说明他的经历。
他没废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兔崽子们都给老子听好了!”
所有目光都集中过去。
“老子不管你们以前是‘海妖之歌’的狼,还是‘浪咬号’的鼠,上了老子的‘血鸥’,就都得给老子变成闻见血就上的鲨鱼!”他啐了一口浓痰,落在甲板上,“忘了旧账!谁他妈敢在船上搞事,惦记着以前的屁事…”
他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厚背砍刀,刀身上锈迹和暗红色的污渍交错,只有刃口磨得雪亮。毫无征兆地,他反手一刀狠狠剁在身旁的木质舱门上!
“哐!”一声巨响,木屑飞溅,砍刀深深嵌了进去,刀柄兀自嗡嗡震颤。
“…老子就把他剁成块,扔下去喂真正的巡洋鲸!听明白了没?!”他咆哮着,独眼里的凶光能冻住人的血液。
甲板上响起一片稀稀拉拉、参差不齐的回应:“明白了,船长。”
没有热血沸腾,只有被强行压服下的顺从,像一层薄冰覆盖在翻涌的暗流上。
摩曼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拔出砍刀,扛在肩上:“收跳板!升主帆!动起来!我们去找海神老儿藏金子的茅坑!”
命令一下,甲板上瞬间活了过来。吆喝声,脚步声,绳索剧烈摩擦的吱呀声,船帆被风鼓胀的扑啦声混成一片。
威尔把火铳靠稳,沉默地挤到一群正在死命拉扯主帆索的水手中间。巧不巧,他右边正是“屠夫”。两人肩膀几乎撞在一起,都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不掉的鲸脂和汗臭味。谁也没看谁,都绷着脸,腮帮子咬得紧紧的,手臂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将全身力气灌注到同一条粗糙冰冷的缆绳上。合作的动作僵硬无比,带着明显的抵触,却又被摩根那双毒辣的眼睛和那柄砍刀,以及远方那金黄色的诅咒,强行拧成一股脆弱的合力。
“血鸥号”猛地一震,船帆吃满了风,像一头被抽了一鞭子的饿狼,猛地窜了出去,船头凶狠地劈开灰绿色的海浪,溅起冰冷咸涩的泡沫,扑打在每个人脸上。
威尔抹了一把脸,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巴亚伦那肮脏、冰冷、却又熟悉的轮廓,终于彻底消失在海平线下的浓雾里。
前方,只有无尽的大海,致命的暗礁,歌唱死亡的海妖,还有那能将人变成永恒黄金的恐怖教堂。
他吐掉嘴里的咸涩,握紧了冰冷的船舷,没有交流,只有压抑的喘息和海浪拍打船体的轰鸣。这群几天前还为了半寸鲸脂恨不得捅死对方的恶棍,此刻被强行塞进同一个铁罐头里,共同的目标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汹涌的暗流上。
摩曼船长像一尊礁石雕像,钉在船尾楼,仅剩的那只眼睛如同盘旋的海雕,锐利地监视着一切。他不需要说话,他之前剁在舱门上的那道深深刀痕,就是最有效的语言。
航行的头几天,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被迫的协作中度过。拉缆绳,调整船帆,清理甲板……所有指令都被沉默而高效地执行,但每一次肩膀不经意的碰撞,每一次传递工具时短暂的接触,都带着冰冷的抵触和评估。
直到第三天傍晚,瞭望塔上传来“老鼠”吉姆尖利得变了调的声音:
“右舷!有东西跟着我们!”
瞬间,所有伪装出来的平静被打破了。甲板上的人如同被惊动的狼群,猛地扑到右舷。
远处的海面下,一个巨大的、比“血鸥号”还要长的深灰色阴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无声地潜行。它没有露出全貌,但那流畅而庞大的轮廓,以及偶尔在幽暗海水中一闪而过的、覆盖着嶙峋骨板的背脊,让所有经验丰富的捕鲸手都倒吸一口冷气。
巡洋鲸! 而且绝非普通货色!
“是‘礁背锤头’!” 卡尔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这畜生…它的地盘离这儿至少还有三天的航程!”
礁背锤头,传说中一头额前长着巨大、如锤头般骨瘤的古老巡洋鲸,凶名在外,曾让不止一艘捕鲸船有去无回。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吉姆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颤抖地指向船长室的方向——那里存放着那截金白色的诅咒鲸齿,“是它引来的!它们能闻到同类的‘味道’,被诅咒的味道!”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甲板上蔓延。诅咒尚未完全发作,守护宝藏的“猎犬”却已循着气味追来了!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摩曼的咆哮如同惊雷,“操家伙!准备迎敌!你以为那教堂的财富是白捡的吗?!”
威尔没有动,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海面下那个如幽灵般跟随的阴影。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握紧了他那柄特制的、倒钩狰狞的沉重鱼叉。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混合着一种久违的、面对致命猎物时的战栗与……一丝病态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