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亚伦,一座从冻海边缘的嶙峋黑岩中生长出来的城市,仿佛本身就是一头搁浅万年的巨鲸骸骨。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碎冰和浓重的海腥味,永不停歇地呼啸着穿过狭窄曲折的街巷,发出呜咽般的哨音。空气寒冷刺骨,吸一口,鼻腔里都结着冰碴,但更深处的,是另一种无法驱散的“味道”——鲸脂、鲸血、鲸骨,以及数百年捕鲸业浸润到城市每一块砖石、每一寸土地里的死亡与财富的气息。
威尔裹紧了身上那件浸满油脂、硬邦邦的皮袄,靴子踩在覆盖着薄冰和污雪的粗糙石板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刚从“铁誓号”下来,心头也像压着一块浸透了海水的铅。
老船长,那个脾气暴躁得像风暴季的海,但至少赏罚还算分明的老不死,终于撑不住他那条被鲸尾拍断过的老腿,宣布退休了。消息传来时,威尔正和几个老伙计在甲板上剥着最后一条巡洋鲸的皮,油脂的腥热混着刺骨的寒风,那感觉,就像是被一点点冻硬、剥落。老船长的退休让他不得不去其他船上帮工,没了那艘船,自然也没了避风的地方,除了吃喝外,威尔现在又得多掏一笔破旧旅店的租金。
至于新船长,是某个富商的侄子,一个鼻孔朝天、只会在账本上斤斤计较的瘦高个。见到威尔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捕鲸手应得的“血汗红利”狠狠砍了一刀,美其名曰“船体维护费”。威尔分到的那点可怜银币,在怀里轻飘飘的,捂不热,也填不饱他空荡的胃和更空荡的心。这点钱,付完“鲸腹巷”那间终年弥漫着霉味的破屋租金,就只够换回几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黑面包和一壶能烧穿喉咙的劣质朗姆酒。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几枚带着体温的铜币——那是他偷偷藏下的,没拿去换酒。脚步不由自主地偏离了通往“沉锚酒馆”的路,拐进了一条更阴暗、更狭窄,连风雪都似乎更猛烈的岔巷。巷口堆满了冻硬的垃圾和废弃的鲸骨碎片,几个蜷缩在破麻袋下的身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退去了表面的光鲜“鲸腹巷”的气味猛地灌入鼻腔。这里的房屋低矮、拥挤,大多是用废弃的船板胡乱搭建,歪歪斜斜,仿佛随时会被下一场暴风雪吹塌。街道狭窄得仅容两人错身,头顶是晾晒的渔网、破烂衣物和风干的鱼内脏,滴着腥臭的冰水。墙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的黑色污垢——那是长年累月鲸血喷溅、油脂泼洒和炉烟熏燎的痕迹。空气中混合着腐烂鱼虾、劣质烟草、汗臭、呕吐物、廉价酒精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鲸脂鲸血味。这里是水手、苦力、妓女、小偷和破产捕鲸手的巢穴。
在一个稍微避风的角落,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玛丽安。十几岁的小姑娘,瘦得像根被风干的鱼刺,裹着一件明显大了几号、打着无数补丁的旧鲸皮袄,小脸冻得青紫,只有那双眼睛,在脏兮兮的小脸上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海水洗过的黑珍珠。她面前摆着几个可怜兮兮的、在冰水里冻着的白贝壳,试图向偶尔路过的醉汉或更穷苦的工人兜售。
威尔的心像被鱼钩狠狠扯了一下。他认识玛丽安快两年了,从她父亲跟着“海妖号”消失在暗礁附近那片海域开始。那之后,她就成了“鲸腹巷”里挣扎求生的浮萍。
他停下脚步,高大的身影在狭窄的巷子里投下长长的阴影。玛丽安看到他,冻僵的小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尽管牙齿都在打颤:“哥…今天…有好看的…贝壳嗎”声音细弱得像小猫叫。
威尔没说话,只是蹲下身,粗糙的大手在那些冰冷的贝壳上拨弄了一下,仿佛在认真看着。巷子里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冰屑。他飞快地、几乎是用身体遮挡着,将怀里那几枚藏起来的铜板,连同今天分到的几枚还算完整的银币,一起塞进了玛丽安那双冻得通红、布满裂口的小手里。入手冰凉刺骨。
“拿着。”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比海风还粗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去买点热乎的,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待着。这鬼天气,卖什么贝壳。”
玛丽安的小手猛地攥紧,那点金属的温暖瞬间被她的体温抽走。她没看手里有多少钱,只是仰着头,那双黑珍珠般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不是委屈,是滚烫的感激。“哥…太多了…你……”
“闭嘴,拿着!”威尔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粗鲁,仿佛在掩饰什么。他不敢看女孩的眼睛,只是粗暴地拉紧了自己的皮袄领子,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深陷的、写满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别让人看见!快走!”他低声呵斥,更像是在驱赶她离开这寒冷和这不安全的地方。
玛丽安吸了吸通红的鼻子,用力地点点头,将钱飞快地藏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然后抱起她那点可怜的贝壳,像只受惊的小鹿,飞快地消失在巷子更深处,去找那个卖烤贝母的老妇人。
威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怀里的钱空了,心却似乎没那么空了,但也更沉了。这点钱能帮玛丽安几天?一个礼拜?然后呢?他还能从“铁誓号”那个吝啬鬼手里抠出多少?他受够了这种无力感,受够了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被这该死的城市和冰冷的大海一点点吞噬,像他那些同伴葬身鲸腹。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不是为了在“大教堂”边买栋暖和的石头房子,不是为了醉生梦死,而是为了…离开。离开巴亚伦,离开这血腥的捕鲸业,或许…还能带上玛丽安,去一个没有鲸血腥味、没有刺骨寒风的地方。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磷火,微弱却顽强。
他用力抹了把脸,将最后一丝犹豫连同寒风一起甩开,大步走向“沉锚酒馆”。他需要酒精,需要那烧灼喉咙的烈度,来麻痹这冰冷的现实,或者……一点孤注一掷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