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梅雨季总来得猝不及防,刚还亮着的天突然就暗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老巷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喻繁背着相机包,在巷口的杂货铺屋檐下躲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镜头盖,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这是他回江城的第三个月。说是“回”,其实更像重新闯入——六年前他拎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逃离时,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片潮湿的土地。可当影楼老板问他要不要接一个老巷改造前的纪实拍摄活时,他几乎没犹豫就应了下来。
雨势渐大,杂货铺的老板娘探出头来:“小伙子,进来避避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喻繁道了谢,侧身走进铺子里。货架上摆着些针头线脑、肥皂牙膏,空气里弥漫着樟脑丸和旧报纸的味道,像极了他外婆生前住的那条街。墙上挂着台老式挂钟,滴答声在雨声里格外清晰,他忽然想起,陈景深家里也有一台一模一样的。
十七岁那年的夏天,他总爱赖在陈景深家写作业。老式挂钟摆在书桌对面的柜子上,陈景深做题时会微微蹙眉,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他记忆里最安稳的背景音。
“叮铃——”门口的风铃响了,带着一身湿气的人推门进来。喻繁下意识地回头,心脏骤然缩紧。
陈景深站在雨帘里,黑色冲锋衣的帽檐压得很低,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像是刚从雨里捞出来,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可那双看向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喻繁。”陈景深的声音被雨声滤过,带着点不真切的沙哑。
喻繁猛地转回头,假装研究货架上的搪瓷杯,指尖却在相机包的背带上掐出了红痕。他怎么会在这里?
老板娘熟稔地招呼:“小陈啊,这雨够大的,你妈让你买的酱油呢?”
“忘在车筐里了。”陈景深的声音顿了顿,“阿姨,借把伞。”
“哎,这儿呢。”
脚步声离得很近,喻繁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雨水味,混着点洗衣液的清香,和六年前那个暴雨夜,他把自己护在怀里时闻到的味道,几乎重合。
那年夏天的雨也这么大。他被父亲堵在巷口,手里攥着给陈景深写的情书,纸都被雨水泡烂了。父亲扬手要打的时候,是陈景深冲过来把他拽到身后,后背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后来他们在屋檐下躲雨,陈景深的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他小声说:“喻繁,别怕,有我。”
那时他以为,这句话能撑很久。
“喻繁?”
陈景深的声音就在耳边,喻繁猛地站起身,撞到了身后的货架,铁皮饼干盒噼里啪啦掉下来。他慌忙去捡,手指却被划了道口子,血珠一下子涌了出来。
“别动。”陈景深抓住他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动作熟练地贴上,“怎么还是这么毛躁。”
他的指尖很暖,带着雨水的凉意,触碰到皮肤时,喻繁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谢了。”他低声说,背起相机包就往外冲。
雨还在下,他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把黑色的伞罩在他头顶,陈景深站在他身边,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我送你。”
“不用。”喻繁加快脚步,“我住得不远。”
“是不远,就在前面第三个巷口,302室。”陈景深的声音很平静,“我问过影楼的王姐。”
喻繁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调查我?”
雨珠顺着陈景深的发梢往下滴,他的眼神很沉:“我找了你六年,喻繁。不是为了调查你。”
六年。这两个字像块石头,砸在喻繁心上。他想起这六年的日子,在南方小镇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修图到凌晨;在夜市摆摊卖照片,被城管追得满街跑;收到母亲偷偷发来的信息,说陈景深考去了北方的大学,说他每年都回江城,在老巷里转来转去。
“找我干什么?”喻繁别过头,雨水打在脸上,有点疼,“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的。”陈景深把伞往他这边倾斜得更多,“当年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说什么?”喻繁笑了一声,声音发涩,“说我爸把情书扔在你脸上?说我妈以死相逼让我跟你断联系?还是说……”他顿了顿,喉咙发紧,“说我其实每天都在想你?”
陈景深的脚步停了。他看着喻繁,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被雨水搅乱的湖面。“这些,我都知道。”
喻繁愣住了。
“你走的第二天,我去你家了。”陈景深的声音很轻,“你爸把那些撕碎的信纸扔给我看,说你永远不会回来了。”他顿了顿,“但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你拍的那些照片,背景里总有老槐树,有青石板路,你从来没忘过这里。”
喻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他确实总拍那些相似的场景,南方小镇没有老槐树,他就找长得像的梧桐树拍;没有青石板路,他就对着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呆。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早就被陈景深看穿了。
雨小了些,他们走到喻繁住的楼下。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墙皮斑驳,楼道里堆着杂物。喻繁掏出钥匙,转身想走,却被陈景深拉住了。
“我在你对门租了房子。”陈景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晃了晃,“301室,昨天刚搬进来。”
喻繁的眼睛猛地睁大:“你疯了?”
“我没疯。”陈景深看着他,眼神认真,“我只是想离你近点。你要是不想见我,我就每天在屋里待着,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开门。”
喻繁盯着他看了很久,雨水顺着陈景深的脸颊往下流,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个固执的孩子。喻繁突然就没了脾气,转身打开门:“进来吧,别在外面淋雨了。”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墙上贴满了喻繁拍的照片。陈景深的目光扫过那些照片,停在一张褪色的合影上——十七岁的他们坐在老槐树下,喻繁比着剪刀手,陈景深的嘴角微微上扬。
“还留着。”陈景深轻声说。
“忘了扔。”喻繁转身去倒水,耳根却红了。
陈景深没戳破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巷。“你拍的老巷,我看过了。”他说,“王姐把照片给我看的,拍得很好。”
“工作而已。”喻繁把水杯递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赶紧缩了回来。
陈景深接过水杯,指尖的温度透过玻璃传过来。“下个月改造工程就要开始了,”他说,“有个地方,你肯定想去拍。”
“哪里?”
“我们以前常去的那片废弃厂房,还记得吗?”
喻繁当然记得。那里有面爬满爬山虎的墙,夕阳照过去的时候,绿得发亮。他在那里给陈景深拍过很多照片,有一张洗出来放在相框里,后来被他爸摔碎了。
“拆迁队说那片下周末拆。”陈景深看着他,“想去吗?我陪你。”
喻繁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景深果然像他说的那样,没怎么打扰他。有时喻繁出门拍照片,会在楼道里碰到他,他要么拎着菜,要么拿着本书,只是笑笑,说句“出去啊”。
直到周五晚上,喻繁修图到深夜,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想起自己一天没吃东西。他打开门想下楼买泡面,却看到陈景深的房门开着条缝,里面飘出饭菜的香味。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走了过去。陈景深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响。
“你怎么还没睡?”陈景深回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惊讶。
“饿了。”喻繁有点不好意思,“能不能……借点吃的?”
陈景深笑了,把一碗刚盛好的番茄鸡蛋面端到他面前:“刚做好,快吃吧。”
面条煮得恰到好处,番茄鸡蛋卤酸酸甜甜的,是喻繁以前最爱吃的味道。他埋头吃着面,眼泪却突然掉了下来,砸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怎么了?”陈景深慌了,递给他纸巾,“不好吃吗?”
“不是。”喻繁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有点像我妈以前做的。”
他走后的第三年,母亲偷偷来看过他一次,带了一大罐番茄鸡蛋卤,说陈景深的妈妈教她做的,“那孩子,总惦记着你爱吃这个。”
陈景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面,眼神很软。“以后想吃,随时来我这儿。”他说,“我每天都做饭。”
喻繁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汤喝得一干二净。
周末那天,天气难得放晴。陈景深开着辆半旧的电动车,载着喻繁往废弃厂房去。风拂过耳边,喻繁抓着陈景深的衣角,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废弃厂房比记忆里更破败,爬山虎却长得更茂盛了,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夕阳透过破败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喻繁举起相机,镜头里出现陈景深的身影。他站在爬山虎墙前,逆着光,轮廓分明,像十七岁那年的样子,又好像不一样了。他的肩膀更宽了,眼神更沉稳了,可看向镜头的目光,依然带着当年的专注。
“咔嚓”一声,喻繁按下快门。
陈景深走过来,看着他相机里的照片:“拍得不错。”
“那是,也不看是谁拍的。”喻繁扬起下巴,有点得意。
陈景深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喻繁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他们在厂房里待到夕阳西下,喻繁拍了很多照片,有光影,有细节,也有很多张陈景深。他发现自己的镜头,总是不自觉地跟着陈景深转。
“喻繁,”陈景深突然开口,“我考了江城的公务员,下个月入职。”
喻繁愣住了。陈景深当年是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去北方名校的,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留在大城市,没想到……
“我爸妈也搬回来了,就在城郊买了套房子。”陈景深看着他,眼神认真,“我做这些,不是逼你,只是想告诉你,我做好了所有准备,等你回来。”
夕阳的光落在陈景深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喻繁看着他,突然就明白了,这些年,不是他一个人在等。
“陈景深,”喻繁轻声说,“我相机里的照片,还没修完,你要不要留下来帮忙?”
陈景深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好。”
他们一起走出废弃厂房,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电动车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风里带着青草的香味,喻繁靠在陈景深的背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突然觉得,这六年的空白,好像也没那么难填补。
回到家的时候,喻繁把那张在厂房里拍的照片导进电脑,陈景深凑过来看。照片里的陈景深站在爬山虎墙前,眼神温柔地看向镜头,像在看着整个世界。
“修得好看点。”陈景深说。
“放心,我的技术。”喻繁点开修图软件,指尖在键盘上跳跃。
陈景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灯光落在喻繁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喻繁放在鼠标上的手。
喻繁的动作顿了顿,没有躲开。
“喻繁,”陈景深的声音很轻,“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喻繁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照片里的陈景深笑得温柔。他转过头,撞进陈景深盛满星光的眼睛里,点了点头。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清辉洒满房间。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在为他们重新转动的时光,计数。
喻繁知道,有些东西,比如老巷的青石板,比如爬满爬山虎的墙,比如他和陈景深,或许会被时光打磨,却永远不会消失。就像他镜头里的长镜头,总能留住最珍贵的瞬间。
他们会一起把江城的老巷拍遍,一起看着新的建筑在旧地上拔地而起,一起在每个清晨醒来时,看到对方熟睡的侧脸。那些错过的六年,会在往后的日子里,被一顿顿番茄鸡蛋面,一次次并肩的散步,一张张温暖的照片,慢慢填满,酿成最醇厚的时光。
而那把在杂货铺借的黑伞,被喻繁挂在了门后,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一场跨越六年的重逢,和一个重新开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