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冯宝宝来大观园的第五个日子。
黛玉这几日忙着带冯宝宝熟悉园中路径、认人避讳,竟未能得空来花冢。心下一直记挂,今日天色稍霁,便匆匆赶来。
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园子里的潮气尚未散尽,天气却明显转凉了。
潇湘馆外的几株桃花梨花,前几日还喧喧嚷嚷地挤在枝头。
如今粉的白的花瓣零落一地,沾着泥水,显得格外凄清。
黛玉站在那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她素来见不得这个。
鼻尖一酸,眼眶便热了起来。
黛玉忙抽出袖中那方绣着缠枝莲的帕子,细细按了按眼角。
林黛玉拢住裙子轻轻蹲下身,伸出一只手细细的捡起地上散落的花瓣。
她将它们小心翼翼地纳入随身带来的绢袋里,准备待会儿一并埋入花冢,免它们再受玷污。
正专注间,眼风却瞥见不远处的桃花林深处,似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也在俯身忙碌着。
黛玉心下微微一怔。
心声何人也在那儿?
莫非这偌大的贾府,除了自己,竟还有第二个惜花怜花、知晓它们洁净来、亦须洁净去的痴人?
心声若真有如此般人物,道可称得上知己。
一念至此,林黛玉轻轻放下肩头那柄小巧的花锄,提起裙裬,悄步向那身影走去。
神秘姑娘黄杨扁担么软溜溜……姐哥呀哈里呀……
悠扬婉转的歌声进入她的耳朵。
口中调子古怪直白,却有种说不出的豁达与生命力。
待看清那人,黛玉更是愕然。
那人正是冯宝宝。
她双手握着一柄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粗笨铁锄,正一下一下,极有力度地在地上刨着一个深坑。
林黛玉冯姑娘
冯宝宝停了锄头,闻声转过头来。
见是黛玉,那双黑溜溜、空茫茫的大眼睛眨吧了一下
冯宝宝昂,是你哟
冯宝宝早嘛
冯宝宝随意抹了把头上的汗珠,朝着林黛玉招了招手。
黛玉看着她脚下那个已被刨得颇深的土坑,心中泛起了一丝疑惑。
林黛玉冯姑娘这是在……
冯宝宝挖坑嗦
林黛玉被冯宝宝的耿直惊了一下。
冯宝宝你又在做啥子喽?
林黛玉我在……
林黛玉葬花
冯宝宝葬花嗦
冯宝宝哦,我晓得的嘛
冯宝宝又低下头接着挖坑,一下又一下,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抬起头。
冯宝宝哦,你要我帮你不
林黛玉听完微微颔首。
林黛玉也好
林黛玉那有劳姑娘的
冯宝宝听完,也未曾言语,只是刨的更加起劲了。黛玉看着他如此卖力的模样有些好笑又有些古怪。
林黛玉为何要挖这般深?只需浅浅一垒,让它们‘质本洁来还洁去’便是了
林黛玉不解,葬花是雅事,是情之所至,怎需如此大动干戈,像个……像个庄稼把式。
冯宝宝闻言,停下动作,拄着锄头柄,直愣愣地看着黛玉,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她想了想,指着地上的花瓣说。
冯宝宝落了,烂在外面,不好看,也招虫子
她的语言直白得近乎残酷,没有丝毫伤春悲秋的修饰。
冯宝宝埋深点
冯宝宝用脚踩了踩坑边的土,语气平淡无波。
冯宝宝葬花难道不是为了让树长得更好吗?
林黛玉化作春泥更护花……
黛玉下意识地喃喃接道。这句诗她读过,此刻从冯宝宝这毫无诗意的行动里直白地体现出来,竟让她心头猛地一震。
风卷花瓣,春季林黛玉的一缕发丝。
这里一片寂静,只闻得鸟虫蝉鸣之声,林黛玉却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自己葬花,是怜其命运,是伤己身世,是情感的发泄与寄托。
最彻底的“干净”法则,是让一切尘归尘、土归土的天然道理。
一个重于情,一个循于理。
方式迥异,目的却奇异地重合了——都是为了给这些凋零的美好,一个最终的了结与归宿。
林黛玉有理,有理
黛玉看着冯宝宝那双沾了泥的手,那双空茫却无比专注的眼睛,再看看自己掌中柔软的花瓣,心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哀愁,竟仿佛被这铁锄刨开了一个口子,透进了一丝豁达的光亮。
心中郁闷,顿时通了。黛玉的眼圈滚下泪珠来。
冯宝宝哭啥子?
冯宝宝有些不解。
林黛玉沉默片刻,忽然将手中的绢袋轻轻放入冯宝宝挖好的那个深坑里。
林黛玉你说得对
她轻声道,声音里竟有了一丝罕见的释然。
林黛玉埋深点,干净
冯宝宝看了看坑里的绢袋,又看了看黛玉,似乎不明白她为何改变行动,但她点了点头。
冯宝宝哦
她不再多问,抡起锄头,开始一抡一抡地将泥土填回坑中。
一个站着,一个劳作。
花落,终成泥。
但花年年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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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播个题外话:是不是太平了些?别着急,惊爆主食马上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