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遗物

秦王喜南一在漕运总督任上已有数月。

凭借谢允精心挑选的班底和自身过人的手腕，他虽步履维艰，却硬是在那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数名盘剥甚巨的漕运官吏被查办，勾结地方豪强囤积居奇、抬高运价的几个大蠹被揪出，漕粮损耗率被强行压低了近两成。

捷报传回京城，皇帝喜祈安龙颜大悦，明旨嘉奖，秦王在朝野的声望一时无两，秦王党士气大振，一扫曹膺案后的颓势。

冬日新晴，难得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慵懒地洒在凤仪宫偏殿的地面上，驱散了几分深宫的寒气。

庭外积雪初融，几株老梅虬枝上点缀着零星红蕊，在清冽的空气里暗香浮动。

美乐凝流云母女俩难得偷闲，聚在庭外回廊下。

阳光正好，流云提议趁着天晴收拾些旧物，几个宫人抬出蒙尘的樟木箱，打开时，淡淡的陈年气息混合着樟脑香弥漫开来。

箱内多是些十几年前时的旧物，一些不再穿的宫装、泛黄的绣品、还有几匣子早已过时的首饰。

流云兴致勃勃地翻捡着，试图从其中窥探母亲少女时的痕迹，她拿起一件件旧物询问来历。

美乐凝倚在铺了厚厚后圈椅里，看着女儿明媚的侧脸，心中既有女儿出降后难得相聚的暖意，也有一丝岁月流逝的怅惘。

宫闱深深，这些旧物承载着她从幼童入宫到母仪天下的半生印记。

“咦，娘亲，这是什么？”

流云从一个箱底摸出一本用靛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册，布面已有些褪色发脆，看得出年代久远。

美乐凝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美乐凝“许是些旧书吧，多半是游记之类的…”

话未说完，流云已解开布包，露出了里面书籍的真容。

美乐凝的目光骤然凝住，书脊处磨损得厉害，书页泛着深沉的黄褐色，边角卷起，显然曾被主人反复摩挲翻阅。

她的呼吸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滞了，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瞬间压过了暖阁里的融融阳光。

流云并未察觉母亲的异样，好奇地翻开书页。

扉页之上，一行清峻挺拔、力透纸背的楷书映入眼帘：“昭明太子萧统年一岁为储，梁帝甚爱之，是以悉心抚育，朝野爱戴，遍求名士为师、名书为文，然则蜡鹅厌祷一事，父子终生产生嫌隙，致使萧统而立早亡，岂不悲乎！昭明尚存三十有余，予岂能有此长寿？昭明尚有子嗣长存，为帝尊父，今予痛失爱子，他年有谁可奠？痛哉！痛哉！——珩，于昭宁三十年中秋夜注。”

“珩？”流云念出声，随即恍然，看向母亲，带着一丝敬畏低声道，“是……平王伯父？”

美乐凝点点头，指尖冰凉。

“那伯父这本《昭明文选》，怎么会出现在娘亲这儿？”流云疑惑道。

美乐凝也蹙眉思索起来，她抬头看向一脸迷茫的落华微雨，才发觉她二人入宫太晚，至少也要追溯到明月身上，可召明月入宫要等许久……突然，美乐凝有了记忆。

美乐凝“许是平王薨后，部分遗物被太后留存起来，以结慰藉，太后没后，她的这些东西都由本宫整理代藏，这本书或许是明月她们当时在整理东西时，没看批注就误以为是本宫的书随手放进去的。”

她手里摩挲着这本发黄的书，看见那扉页的批注上甚至还有泪渍的痕迹，她想一定是太后将这本书看了许多遍才会导致这本书如此破旧，也不知这眼泪是太后的，还是平王的。

这扉页的批注，明显是平王喜璟珩在昭宁三十年与二嫂嫂痛失爱子，朝堂上又面对与晋王的激烈竞争，在中秋夜的一个空闲时，阅读《昭明文选》，将自己与昭明太子萧统相比，认为自己命更薄于他，故有此悲叹。

如今，那个尘封在记忆最深处，沾满了血腥与悲剧的名字，猝不及防地被翻了出来。

“原来如此，”流云也叹道，“如此说来，这倒算是伯父的遗物了，若是舜华姐姐在京城得以看到，也能聊以慰藉。”

平王喜璟珩……

遗物……

往事如同被惊动的深潭淤泥，带着刺骨的寒意翻涌而上，美乐凝自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温润如玉的皇子，最终却在自己被囚禁的书房内，用一柄冰冷的匕首结束了痛苦的一生，如他所言，他的确还没活过三十而亡的萧统。

一开始，众人都以为他是因“私藏兵器，图谋不轨”的罪名而畏罪自杀，但查着查着，才发现竟是晋王喜叙昭构陷的，熹叙昭也因此被贬为庶人。

然而，这桩震动朝野的旧案背后，真正推动晋王出手、并最终坐收渔翁之利的，正是彼时还只是不起眼的太子喜祈安，以及他身边那个心思缜密的谋士——谢允。

是谢允，伪装成平王的人，精准地捕捉到皇帝对平王的忌惮，巧妙地布下疑阵，与喜祈安一同撺掇了兵器私藏案。

而喜祈安，将伪造的证据送到晋王手中，让晋王出面告发平王，从而将平王逼上了绝路。

那封沾着平王鲜血的绝命书，字字泣血，成了压垮先帝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彻底扫清了喜祈安通往帝王的道路。

这一切，都是喜祈安和谢允的手笔，干净、利落，不着痕迹。

喜祈安登基后，谢允也从一个东宫幕僚，一步步坐上了吏部尚书的宝座，成为天子心腹。

美乐凝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扶手，这些往事看似与她无关，却又与她息息相关。

她早在太后兵变、喜祈安遇刺之前就知道了这一切，并且已经决定和喜祈安站在一起，为此平王一事，她无能为力。

但她仔细凝望着这扉页上喜璟珩的批注，心头却滋生出一个大胆想法。

或许，她可以利用平王的旧案，反其道而行之来扳倒谢允。

平王，是先帝心中永远的痛，也是喜祈安登基路上唯一无法洗刷的原罪。

喜祈安对这位二哥，表面是追思哀悼，追封厚葬，但内心深处，那份亲手逼死兄长的负疚与恐惧，如同跗骨之蛆，从未消散。

他绝不容许任何人，尤其是他信任的重臣，与平王有任何的旧谊被提起，那会让他怀疑，谢允效忠的究竟是他这个皇帝，还是那个被他们联手埋葬的旧主；会让他惊觉，谢允是否在通过扶持同样“贤名”出众的秦王喜南一，来变相延续平王未尽的遗志？

一个大胆、狠绝、却又直指皇帝最敏感神经的计策，如同闪电般劈开了美乐凝纷乱的思绪。

美乐凝“璃儿。”

美乐凝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瘆人，指尖拂过那行陌生的笔迹，眼神却冰冷如霜。

美乐凝“你可知，这书的主人，是如何死的？”

流云看着母亲骤变的神色，心中莫名一紧，似乎是担心她把真相在大庭广众之下宣之于口，便轻轻握住她的手，“娘亲，我知道的，娘亲不必多言……”

美乐凝“谢允…”

美乐凝喃喃道，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又带着毁灭意味的光芒。

美乐凝“他对陛下忠心耿耿二十余载，陛下视他为股肱，信任有加。”

美乐凝“可这信任的基石，是建立在陛下认为谢允的一切都是为他谋划、为他效忠的基础上。”

美乐凝“若让陛下知道，谢允心底深处，或许还藏着对平王的悼念和愧疚呢？若让陛下疑心，谢允如此不遗余力地扶持秦王，并非只为‘立贤’，而是因为秦王身上有平王的影子？甚至，是谢允在借秦王之手，来为曾经的自己恕罪呢？”

流云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母亲的意图，“母后！您这……这是要构陷谢尚书对平王……”

美乐凝“不是构陷。”

美乐凝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美乐凝“是揭示一种可能。”

美乐凝“人心隔肚皮，谁又能真正看透谢允心底最深处的想法？”

她不需要真的证明谢允与平王有旧交，她只需要在喜祈安心中种下一颗名为怀疑的种子。

将谢允对秦王的支持，与这本属于平王的遗物、与永州旧案巧妙地联系起来，编织成一个若有若无、却又直戳皇帝肺腑的暗示——谢允在怀念旧主，谢允在寻找旧主的替代品，谢允所做的一切，或许都带着对旧主的补偿和对新主的背叛。

这比任何贪腐、结党的罪名都更能刺痛喜祈安那颗多疑而骄傲的帝王心，足以让那二十余载的君臣相得、金兰之契，瞬间土崩瓦解，化为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