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看着儿子明显好转的气色和平稳的呼吸,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们。
美乐凝几步抢到床边,颤抖着手抚上喜元熹温热的脸颊,感受着那真实的生命力。
喜祈安“大师大恩,如同再造,朕与皇后愿结草衔环,只要大师有所需要,朕定当报恩。”
喜祈安强压着激动谢道。
美乐凝也拭去泪水。
美乐凝“云隐大师救命之恩,妾永世不忘,只是不知大师为何甘冒奇险,出手相救?”
老者看着帝后感激涕零的模样,脸上并无多少得色,反而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他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目光悠远——“陛下言重了。”
“老朽云隐,山野之人,不求俗世报答。”
“至于为何救他……”
他目光转向美乐凝,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时光,“二位既已猜出老朽身份,老朽便不卖关子了。”
“而今日救此子,一则是结善缘,二则……是还债。”
“陛下之曾祖高祖皇帝,曾于狼口之下救老朽一命,此恩已在高祖逐鹿天下、紫金山解围之战中,老朽献计献策,助其脱困破敌时,算是还清了,今日便是还了美将军的恩情吧……”
众人恍然,美乐凝还想再说什么,表达谢意,询问更多。
美乐凝“大师…”
然而,云隐大师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仿佛看透了红尘万丈,他对着帝后微微颔首,又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平稳的喜元熹,然后,竟转身便走,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出门散步。
喜祈安“大师留步。”
云隐大师转身,笑道,“陛下还有何事?”
虽说琰儿身体看起来已经逐步好转,但谁能保证没有万一呢?喜祈安到底是不放心孩子,于是寻了个理由。
喜祈安“琰儿尚未苏醒,大师可否等这孩子醒后亲自向大师谢恩之后,再走也不迟?朕也能好生款待大师一番。”
云隐大师摸着胡须,猜到了皇帝的言外之意,笑道,“既然陛下不放心,老朽留在这青州城几日便是,就暂且住在青州郊外的那道观里,至于身外之物,陛下就不必款待了……”
说罢,云隐大师推开房门,身影已飘然出了房门,融入门外清冷的月色之中。
众人连忙追出房门。
庭院之中,月色如水银泻地,清辉遍洒,树影婆娑,哪里还有云隐大师的身影?
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众人绝望之际的一场幻梦。
云隐大师的身影如同融入月华般消散,留下满院清辉与劫后余生的死寂。
喜祈安紧绷的弦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与后怕如潮水般涌上,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沙哑。
喜祈安“都出去吧,朕想一个人陪陪琰儿。”
众人皆感沉重,纷纷行礼告退。
美乐凝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呼吸平稳的儿子,强撑着站起身,目光却落在正要随众人离去的喜南一身上。
他玄色劲装的左臂处,深色的布料被利器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边缘浸染着暗红,显然伤得不轻。
美乐凝“南一!”
美乐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切。
喜南一身形一顿,流云与曹蘅也转过身来,听见喜南一转身恭敬道,“母后有何吩咐?”
美乐凝几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臂,心疼地看着那被血浸透的衣料边缘。
美乐凝“你这孩子,受伤了怎么就一直忍着?快让太医看看吧…今日,若非你及时赶到,元熹他…”
她喉头哽咽,无法再说下去,只是低眉哽咽道。
美乐凝“母后先替元熹谢过他三哥哥,等他好转后在让他亲自来谢你…”
喜南一感受着皇后指尖传来的微凉和那份真切的情意,心头微暖,随即又涌上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垂下眼帘,避开美乐凝关切的目光,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父皇目光未曾停留的失落,“母后言重了,救六弟是儿臣分内之事,何谈一个谢字?儿臣应该做的。”
一旁的流云早已注意到三哥的伤,此刻立刻上前,眼中满是心疼,“三哥,我陪你去上药吧,伤在手臂,你自己不方便……娘亲,你也早些休息,我明早再来看望你和元熹……”
喜南一看了看流云,又看了看美乐凝担忧的眼神,最终轻轻点了点头:“有劳妹妹了。”
他转向曹蘅,“母妃也受惊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曹蘅看着儿子苍白的脸色和臂上的伤,心疼地点点头,又担忧地望了一眼内室,才在宫女的搀扶下离去。
流云则小心翼翼地扶着喜南一,一同离开了这压抑的院落。
美乐凝回到房间,关上房门。
偌大的卧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以及床上昏迷不醒、但生命体征已平稳的喜元熹。
烛火摇曳,将帝后疲惫的身影长长投在地上。
喜祈安缓缓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僵硬的身躯终于松懈下来。
他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珍视,拂过喜元熹冰凉汗湿的额发,又小心翼翼地将儿子微凉的手掌拢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
喜祈安“凝凝…”
他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浓得化不开的自责。
喜祈安“朕…是不是错了?”
美乐凝走到他身边,没有坐,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他紧绷的肩上。
喜祈安“朕平日里…是不是太忽视琰儿了?”
喜祈安的目光没有离开儿子沉睡的脸庞,更像是在问自己。
喜祈安“他懂事稳重,从不争抢,也从不抱怨。”
喜祈安“朕总以为他年纪还小,来日方长。”
喜祈安“可朕忘了,他也是朕的儿子,他也渴望朕的认可,他也想像南一那样,在朕面前证明自己。”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喜祈安“若非朕的忽视,若非他心中那份急于证明的执念,他何至于要亲自去闯那龙潭虎穴?何至于险些把命都搭进去?是朕把他逼得太紧了。”
美乐凝的眼圈瞬间又红了,她也坐了下来,与喜祈安平视,双手覆上他紧握着喜元熹的手,声音温柔,或许是出于真心,或是是出于经年累月练成的伪装,连她自己都时常分不清其中的感情。
美乐凝“怎么会呢?陛下没有逼他,反而给了他机会,让他参与国事,让他历练。”
美乐凝“琰儿今日之举,不是因陛下忽视而生的怨怼,恰恰相反,这是因为他心中装着江山社稷,装着为君父分忧的责任…这份担当,这份勇气,臣妾相信,纵然再选一次,元熹依然会如此,因为他是陛下的儿子。”
美乐凝的话语像温润的泉水,缓缓注入喜祈安干涸愧疚的心田。
他抬起头,对上皇后那双同样盛满疲惫、担忧,却依旧坚定明亮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指责,只有理解、宽慰,以及与他同担风雨的坚韧。
喜祈安“应尽之责…”
喜祈安喃喃重复着,反手紧紧握住了美乐凝覆在他手背上的手。
他望着眼前这个陪伴他走过风雨三十余载的女子,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份与自己同样刻骨的痛惜,心中翻涌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
喜祈安“凝凝…”
他喟叹一声,将美乐凝拥入怀中,而这次她也没有拒绝。
摇曳的烛光下,帝后二人就这样依偎在儿子的病榻前。
喜祈安闭着眼,汲取着妻子身上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美乐凝则凝视着儿子逐渐恢复血色的脸庞,依靠在他沉重的臂膀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苦涩的药味,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相依为命的温情,仿若在昔年山野孤村的木屋中一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的猜忌、隔阂、朝堂的风云,都被隔绝在这小小的、被烛光守护的一方天地之外。
窗外,青州城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夜,终于迎来了黎明。
而室内,帝后相依的身影,如同两座沉默的山峦,直到窗棂外透进第一缕熹微的晨光,轻轻洒落在喜元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喜元熹在第二天午后醒来,虽身体酸软,浑身无力,却自言并无大碍,让父皇母后等安心便是,流云告诉元熹,说父皇让你安心养病,青州其他事就且不必再理会,喜元熹点了点头,但眼中还是闪过一丝落寞,往后的日子仍旧是一如既往的沉闷。
接下来的几日,谢允和喜南一依旧是忙着查案。
借由刺杀皇子一案,审查了青州大批官员,其中抖出不少贪污受贿之事;王准其人本来守口如瓶,但有一日却不知为何,承认了自己是行刺皇子的主谋,并提供了一系列证据,称是因为楚王查到了通源钱庄与皇商的暗中交易,为了阻止楚王断人钱路,便只好痛下杀手,但王准却拒不承认是受人指使,只说自己是通源钱庄的股东之一。
众人继续顺藤摸瓜查到金陵,结果却出乎意料——世家在青州布下的棋子的确是王准,但背后执棋之人却并非是陈淮,青州暗中积弊的大部分利益,都流向了另一个世族大家——临氏一族。
临氏一族是何许人也?是高祖皇帝的皇后、先帝一朝太皇太后——孝惠皇后的母家,然则,在高祖皇帝一朝时,就因造反而覆灭了,后来依仗着高祖皇后的盛威才渐渐恢复了元气,但家中再无人为官,只是在金陵做着一方豪强。
谢允和喜南一都意识到了其中的严重性。
换句话说,临氏一族远非是皇亲国戚那么简单——高祖皇帝之后的每个帝王以及他们的子孙,身上都有着临氏一族的血脉,包括喜祈安。
“临氏一族在八十多年前就已经倾覆了,家里这么多年无人为官,不可能手眼通天,能将手伸到青州上来!”喜南一质疑道,“必又是陈淮放出的烟雾弹,借着临家的特殊性来阻拦查案。”
“唉……”谢允长长一声叹息后方道,“可殿下可曾想过,要是再继续查下去,将临家摆到明面上来,置陛下的颜面于何地?置已逝的孝惠皇后的颜面于何地?眼下,只能动青州之人,其余人如何处置,那就是陛下的事了,不是你我臣子该管的了……”
喜南一无可奈何地勾了勾嘴,没有反驳。
当夜,二人将这些日所查到的所有证据秘呈于皇帝。
喜祈安在听完了二人的叙述后,微微蹙眉。
喜祈安“你们是说,林源中同王家是王准推出来的最明面上的替罪羊,接着查下去,赵德海又被推了出来自缢认罪,现在皇子刺杀案闹出来,王准倒是不得不自己又跳出来,做这幕后黑手的替罪羊了?”
“陛下圣明。”
皇帝讽刺地咧嘴一笑。
喜祈安“为何不将这背后之人查出来,不敢?”
谢允滴水不漏地推辞道,“微臣愚钝,十日内只能查出这些线索。”
喜祈安“狡猾。”
喜祈安冷哼一声。
喜南一也不知父皇所言是指谢大人还是幕后黑手,他本想毛遂自荐去金陵继续查案,但刚一开口,就被喜祈安打断。
喜祈安“不必再查下去了,先将这青州官场上的人解决,也能威慑陈老爷子一阵了,若是将他也牵扯进去,朝堂上难免动荡。”
喜祈安“朕记得,他今年有八十一岁了吧?”
“回陛下,正是。”
喜祈安“既已高寿,想必也活够了。”
喜祈安“景安,你待会去将暗卫传来见朕,朕有事要吩咐。”
“是……”景安毕恭毕敬道。
“那父皇……临家呢?”喜南一大着胆子问,他还被谢允瞟了一眼。
喜祈安亦是抬眸看了他一眼。
喜祈安“老三,你觉得呢?”
喜南一立刻猜到了意思,谨慎答道,“没了陈淮,陈家以及陈淮的门生,假以时日,不过是做鸟兽散,更不必提临家,将以公谋私的皇商都处置了,断了财路,陈临两家想必能够安分,老老实实地做个地主便罢了,若不安分,再行处置也不迟。”
皇帝微微颔首,表示赞许。
喜祈安“青州仓廪之事就到此为止,缺漏的粮食钱财,多抄几家,给朕吐出来。”
喜祈安“另外,朕看那个李长策还算不错,就先擢升他为青州刺史,其他人谢允你看着拟,本次有功之人该升就升,突出者调去京城;剩下的安民工作,就由老三你来负责。”
“是。”喜南一与谢允异口同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