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落,春去秋来。
熙和十八年春,皇长子喜锦书同先前定下婚约的许氏完婚,封为定王,赐居京中。
婚后二人感情甚好,一个腼腆温柔,一个羞涩体贴,堪称天作之合,三年里便有了一双儿女。
皇帝亲自为长孙取名喜鹿言,女娃娃则由喜锦书取名为喜岁穂。
定王妃丰腴动人,两个孩子也是白白胖胖,她常常抱着孩子入宫向长辈请安,美乐凝不亦乐乎,向曹蘅与卫又安炫耀儿孙绕膝。
不止喜锦书,两位公主也渐渐长大,有了婚约。
老二祥玥公主喜景瑶,在熙和十八年的科举殿试中,一眼便相中了年纪轻轻却又才貌双全的探花秦嘉会,但碍于情面,不知如何向父皇开口,又担忧会因此误了那人的前途,柔肠百结。
思虑良久,喜景瑶将心中所想告诉了母后,美乐凝答应为她做主,与皇帝商议,将公主下嫁给了那探花。
喜祈安听取了意见,一边命其入翰林院编书,一边又令他授课于国子监,两样皆是国之重器,驸马本出身寒门,如今深感皇恩,夫妻也琴瑟和鸣,凤协鸾和。
二人都钟爱于丹青泼墨,常为彼此描摹画像,府中收集了许许多多的名家字画,为此花费甚巨,甚至不惜为此节省日常开销,但夫妻二人不以为意,仍是“苦中作乐”,直到熙和二十一年瑶瑶有了身孕,二人才节制了些许。
至于老三端懿公主喜景蕙,在熙和二十年及笄之后,由皇后与德妃物色,看上了幼年丧父、由母亲姑嫂抚养长大的梁国公魏暮津。
二人年纪相仿,曾同在崇文馆读书,有着两小无猜的情分。
从前平日里大大方方,但定下婚约后,双方反倒含羞,避着彼此不肯相见,纵然在同一宴会上,二人也只当没看见彼此,却又忍不住抬眼偷看。
看着孩子们一个个订婚、完婚、生子,美乐凝在欣慰的同时,也总是会念起自己远在天边的黎儿与宛儿。
二人在熙和十八春各生下了一个男孩,为推汉化,两个孩子分别取名为伯颜和朝光,三年后,二人又各生下一个女儿,名唤贺兰琬与贺兰璧。
黎宛两个孩子总是报喜不报忧,每旬一封信,总是写些孩子又长高了的不痛不痒的话。
在信中,美乐凝知道了瓦剌王奥斯尔将一个舞姬纳为妾室,其女生了王次子,被封为夫人,颇有与王后分庭抗礼之势。
舜华虽压她一头,但美乐凝仍替女儿不平,心中更加厌恶奥斯尔,总是担忧黎儿会被其所害。
流云几个孩子也渐渐长大,到熙和二十一年时,南一十五岁、流云十四岁、元熹十岁。
南一元熹两个孩子不必多说,一个七分似父皇、一个四分相似,都继承了皇帝的仪容不凡,十五岁的喜南一更是如当年的喜祈安,长成了一个风姿绰约的翩翩少年郎,不知是多少少女的深闺梦中人。
流云长得本就像母亲,而今母女俩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美乐凝东宫时总是谨小慎微,衣饰淡雅清秀,在人群中并不算出挑,而流云则光彩照人、锦衣华服,走到哪里便是哪里的中心,让人见之忘俗,眸中顾盼生辉,闪耀着雄心勃勃的璀璨光辉。
年纪相仿的兄妹俩一同出席时,就如同鹤立鸡群一般,让人挪不开眼,旁人都暗暗道二人若非是兄妹,定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相比之下,元熹则要低调许多。
他常在宫中读书,或是在政事堂、勤政殿与三哥和阿姊一同聆听政务、锻炼能力,唯独不爱去人多的地方,喜静不喜闹。
长乐、瑞儿还有神爱,也长成了牙牙学语的小娃娃,为宫中增添了不少热闹。
唯一格格不入的,唯有淑妃的弟弟阿木尔一人。
众人因不喜淑妃得宠,都对她避让三尺,而神爱年幼不记事,又有父皇疼爱,自然无妨。
只是阿木尔一人独来独往,他又不会讲话,理解中原话也异常困难,交不到朋友,十分孤单,唯有在同样听不懂话的神爱面前才能放松下来。
然而随着神爱渐渐长大,阿木尔担忧她有一天,也不愿意跟自己这个哑巴玩了。
孤独萦绕着这个小小少年,一日他在御花园闲逛,偶然瞥见流云蒙着眼,在花丛中与弟弟妹妹们玩着捉迷藏的游戏,阿木尔羡慕地悄声靠近了他们。
长乐他们都躲着姐姐,让流云扑了一个又一个空,唯独摸到一人的臂膀时,他却没有闪开。
流云摘下眼罩,发现竟是阿木尔,她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少年也脸色羞红,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他开不了口,只想要逃走。
流云眼瞧他可怜,把眼罩递给了他,示意他加入游戏一起来玩。
阿木尔一开始不知所措,流云还体贴地为他戴上了眼罩,在一旁看着他们嬉戏。
那一瞬间,阿木尔心中似有电流闪过,心跳倒似漏了一拍。
从那天开始,阿木尔虽仍旧是常常孤身一人,但他的心里却添了一道只可远观、不可近看的身影。
后宫依旧如常,偶有因争风吃醋而掀起的小小风波。
燕燕自生下公主、晋位淑妃之后,气度倒是宽和了许多,主动与其他嫔妃交好,颇有贤妃风范。
只是这宫中大多数嫔妃都是无宠,或明或暗地嫉妒着淑妃得宠,心中不平,自然难以交心;而燕燕生性傲岸冷清,更不愿意放下脸面去巴结一群无宠的低位嫔妃。
她倒是常劝陛下要雨露均沾,皇帝有时听有时不听,可见皇帝真去了旁人那,她心中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陛下不在蓬莱宫的夜晚,她总是难以入眠,期待着他会突然过来,这种想法在初一十五、皇帝去凤仪宫时尤其明显。
可当皇帝问她眼下乌青从何而来时,她都会下意识否认自己的煎熬,说自己睡得很好,只字不提凤仪宫,不提她内心一直觊觎着他心中那个最重要的位置,只轻轻倚着他,用身体告诉他,多陪陪我。
对于燕燕的依赖,皇帝丝毫没有察觉这是一场无声的赌气,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内心的战争。
三年光阴弹指而逝,转眼来到的,便是熙和二十一年的春天。
春和景明,政通人和,海棠依旧。
阳春三月,景怡宫中满院东风,海棠铺绣,由真妃坐庄,请来了几位要好的嫔妃品茶赏花。
今年年初,后宫大封,姜玉牧熬了三年,终于从昭容升到了妃位,前面的位分被占满,她可谓是已然爬到了自己所能站到的最高的位置,自然满面春风。
而今也是拿出了妃位娘娘的款儿,宴请宾客、谈笑风生,听着众人对自己的奉承,很是满意。
聊着聊着,芍药带着八皇子从御花园归来。
真妃本想让儿子摘些花送给在座嫔妃,借机好生炫耀一番,却没想到他如今却泪眼汪汪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玉牧把八皇子抱在怀里安慰,转头蹙眉看向芍药,“瑞儿这是怎么了?”
“别是受人欺负了不成?”容华宋绾关切道。
“瑞儿可是皇子,谁敢欺负真妃姐姐的孩子?”杨美人道。
三四个嫔妃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着,唯有角落里的姜玉枚安静得一言不发。
芍药的脸色颇为难堪,在众人的目光下唯唯诺诺地讲道,“是……是淑妃……”
“她把我的儿子怎么了?”真妃立刻警觉起来。
“奴婢陪同八殿下去御花园摘花时,恰巧遇到了淑妃娘娘正带着永寿公主游玩,咱们殿下摘了朵山茶要送给公主,被淑妃娘娘给拒绝了,还……还对咱们殿下说了几句重话。”
玉牧的脸色也变得愈发难堪,可话已经问到这儿了,不接着问下去倒显得她怕了淑妃,于是她继续道,“什么重话?”
“没……没什么,”芍药此时也意识到了自己不该在众妃面前讲这些,倒让众人看了笑话,只搪塞道,“淑妃娘娘无非就是说永寿公主有先天哮喘,见不得花离公主那么近,要殿下拿远些,话都还好,只是语气有些凶巴巴的……”
“哼,”真妃听罢,冷笑道,“本宫说是什么呢,淑妃那么护着她那宝贝女儿,怎么明明知道御花园有花,还要带去游玩?也不怕把她女儿克死?”
“是啊,永寿公主从小身体就弱,更应该精心养着,怎么能到御花园那种花多的地方呢?”宋绾帮腔道,“要不然公主出了什么事,倒要怪咱们瑞儿了……”
“正是呢,八皇子原是好心,淑妃不领情就算了,还对个孩子生气,也太小心眼了……”其他人也叽叽喳喳地附和道。
真妃听后舒服多了,“这样让父母操心的孩子,生下来除了受苦,又有何用呢?我的瑞儿,当年出生时也是发热不断,但经本宫养护,如今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这才是真正的福泽深厚,某些人给孩子名字取得再好也没用,小心孩子撑不起反被克死了……”
众人都不太敢接这话,一时间场面竟有些尴尬,真妃斜视扫过几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角落的姜玉枚身上,二人四目相对。
姜玉枚识相地打破了沉默,柔声奉承道,“真妃娘娘说的是,毕竟古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八皇子的福气定然还在后头。”
“这才对嘛,姜选侍,”真妃并不认她做姐姐,也没有半分感谢,而是调笑道,“你如今可是越来越会讨本宫喜欢了。”
“娘娘谬赞,侍奉娘娘是臣妾应尽之责。”姜玉枚浅浅一笑,又低下了头。
“但你也不要以为你花言巧语、巧言令色一番,就能本宫相信你,也不要妄想爬到本宫头上去,毕竟庶出就是庶出,若还妄想爬到嫡出的姊妹面前,那可当真是不顾廉耻礼法了。”真妃习惯性地敲打道。
“娘娘说的是,”玉枚继续放低姿态,“臣妾面若蒲柳,自知难入陛下青眼,远不及娘娘万分之一,不敢生出非分之想。”
“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真妃幽幽道,说罢,又转向别处,同众人一同继续聊起原先的话题。
其他人仿佛对姜氏的受辱习以为常,没有一个人为她站出来说话,甚至有时会跟着真妃一起羞辱她,而姜玉枚逆来顺受、从不反抗,似乎是比众人更加习惯了自己的待遇。
午后回到自己宫中,姜玉枚无心小憩,只绣缝着预备送给各宫的香包,她为每个嫔妃准备的香包花草都各不相同,足已见其中巧思。
她的贴身宫女忍冬对主子的遭遇颇感不平,心疼道,“小主下次干脆辞了真妃的赴约吧,咱们又不靠她过活,何必日日去看她的脸色呢?”
“无妨,”姜玉枚倒是表现得人淡如菊、处事不惊,“好不容易回了宫,我只求在这宫里安生就是了,若是得罪了她,不知她哪一天又会对我下狠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顺着她的心意,她发泄完也就好了。”
忍冬对自家主子感到“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可她是皇后娘娘派去侍奉姜选侍的,她也不好太多干预主子的决定。
可侍奉了三年,每日见她恭恭敬敬、毫无异心,忍冬说没有感情自然是假的,她讨厌真妃那副猖狂样,讨厌她在自家主子和皇后娘娘面前是完完全全的两副面孔。
不,严谨点说,随着八皇子渐渐长大,真妃的傲气也愈发带到了凤仪宫里去。
就在她遐想时,外头的小太监送进来一封信,那是走官道送进来的家书。
姜玉枚平淡地拆开阅读,读完后双手微颤,半天没有开口说话,忍冬好奇地问她如何,良久,玉枚才强装镇定地说,但镇定中是掩盖不了的惊喜。
“哥哥他中榜了,如今也是个进士了。”
忍冬知道这对她意味着什么。
姜进士是她的同胞哥哥,是姜刺史的长子,而真妃是继室独女,没有同胞的哥哥,在这件事上,自家主子总算能压真妃一头了。
“娘娘,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咱们合该好好庆祝一番才是呢!”忍冬欢喜道。
姜玉枚克制地摇了摇头,“不必了,哥哥上榜,自有父亲为他庆祝,再过几日就母亲的祭日,荤腥还是少碰为是。”
她的母亲逝于四年前,那时她还在大相国寺带发修行,是家中的耻辱。
想必母亲在最后的日子里,一定很难熬吧,她想。
不过,她和哥哥会成为母亲的骄傲的,她暗暗发誓,她总有一日,要将母亲的牌位扶到正妻的位置。
“忍冬,你陪了我许久,你去我的私库里领五十两银子,就当给你添添彩头。”
“是!娘娘对我真好……”忍冬喜笑颜开,立马应下了。
姜玉枚依旧是浅浅一笑,又投入到了自己的香包制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