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还有。”
喜景星接着说道。

“我决意寻死,喜祈安定然怨恨于我,嫂嫂可否劝说他放过我阿姐和凌家人,让他们能够平安度日?”
美乐凝点点头。
“尽我所能。”

喜景星欣慰地笑了,接着说。

“我还有一件事…”
“阿辞。”

美乐凝打断了她的嘱托。
“你若是放不下,何必要寻死?”


“是…”
喜景星自嘲地笑了笑。

“原是我不对,不该这样麻烦你。”

“其实这件事你也不一定要帮忙,反正身后之事,谁又能知呢?”
美乐凝沉默了片刻。
“什么事?阿辞说吧。”

喜景星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坚定道。

“我不想和凌安澜葬在一处,生时既已情绝,死后何必相依?我想和我的遇安葬在一块儿,可以吗?”
喜景星诧异地看着她,想问问她到底是有多恨喜祈安和凌安澜,连身后之事都不愿与他合葬,但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我会向陛下转达,至于他愿不愿意,那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多谢。”
喜景星眼底一片晶莹。

“我终于可以去见我的遇安了。”
月光如水,洒在空旷的砖墙上,浣尽了这些年来,发生在这座宫殿里所有的艰辛与悔恨。
熙和十一年春,望舒公主喜景星薨逝,享年二十五岁,谥号昭。
望舒昭公主去世当夜,驸马凌安澜于将军府自缢殉情,享年二十七岁,后被皇帝追封为一等承恩公。
那对曾在花园里互诉衷情、在球场上策马驰骋的少年夫妻,在经历了十余年的悲欢离合后,最终离散。
望舒昭公主薨逝后,皇帝罢朝七日,以表追思。
无论是臣民还是史官,都不能从望舒昭公主的身后事上猜出半分皇帝的真情实感。
后世的史书也仅寥寥几句就概括了她的一生,以至于后来人想要窥探这段不为人知的往事时,竟全然无从考究。
不过,宫闱秘史上传言帝王公主兄妹感情不和,望舒昭公主曾自请离宫,皇帝也曾一怒之下扬言要将其贬为庶人。
只是这一切还没有实行,公主便因痨病先行离世了。
虽是野史,但亦是有几分可信,毕竟望舒昭公主薨逝后,皇帝并没有将她葬入皇陵,而是将她和嫡长子凌遇安一同葬入凌家坟园,还将凌府上下都通通打发回了冀州老家。
不管后来人如何猜想,眼下的喜祈安确实是心如止水。
七日过后早朝依旧照常举行,公主的丧仪上也未做过多悲痛之状,只是这般的冷静背后,总让人觉得他是故作镇定。
夜晚,凤仪宫中。
这些日子,皇帝每日都去凤仪宫看望流云。
看着她身子一日日恢复,喜祈安虽是心里高兴,但却一日比一日沉默寡言。
如今,喜祈安抱着流云将她哄睡,又亲自把孩子安置到床上,看着孩子红彤彤的熟睡的面庞,本该庆幸的喜祈安却是叹了口气。
美乐凝放下手中的针线,看向喜祈安。
她明白,自从望舒昭公主薨逝后,他心里总憋着一口气,疏解不开。
以至于手中一旦没有了事情,就又开始焦虑不安,唉声叹气。
“陛下…”

她走过去,轻声唤道。
喜祈安怔了怔,这才出了神,于是替孩子盖好被子后,便同她一起退了出来。
二月里的夜晚仍旧有些刺骨,古铜色的明月散发着淡淡余晖,偶有寒风袭人,吹来一阵阵杏花香气。
闻着这杏花香气,二人都心照不宣地想起了翠微宫中的杏花——那里是满宫杏花开得最好的地方,只可惜,已全然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喜祈安淡然道。

“如今也到了吃杏子的时节了。”
美乐凝却笑着说。
“现在的杏子都是青杏,苦涩得很,陛下若是执意要吃,那岂非是苦上加苦?”

喜祈安知道她的言外之意,略微无奈而又带些苦涩地笑道。

“哦?朕何时说要吃这青杏了?”
“陛下虽没有说,但心里却想着。”

美乐凝看着他说道。
“陛下骗得了自己,却骗不了其他人,也骗不了臣妾。”


“那你说说看,朕如何才能不想着这些?”
美乐凝低眉缄默片刻,开口道。
“妾也没有什么法子,只知道陛下如今虽然苦涩,但过个十日、百日,再不济一年又或是十年,也就淡了。”

“到时候,青杏也成了橙杏,苦涩也成了酸甜了。”

喜祈安瞟了她一眼,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青杏会熟,但杏花每年都开,杏花也每年都结果。”
“每年都会开花结果,但陛下又如何能知每年开的都是同一朵杏花、结的是同一颗青杏?今年的杏花怨陛下把自己错认他人,去年的杏花也早散入风中,或是落入凡泥化为尘灰了。”

“她或许想着,明年我要做菊花、梅花或是牡丹月季什么的,哪怕就是做山崖、幽谷里的一枝兰花也好,他想要我做翠微宫里的一朵杏花,我就偏不做,我偏不要结那苦涩的果子。”

“他要怀念,就让他怀念去吧;他要苦涩,就让他苦涩去吧,反正我自由了的。”

喜祈安听了这话,沉默良久,到最后只是淡淡地说道。

“你倒是懂她。”
美乐凝沉吟道。
“连那杏花自己都觉得解脱了,陛下又何必耿耿于怀?要是让她知道了,反倒要笑话您的。”


“笑话朕故作情深吧?”
喜祈安勾起嘴角,自嘲道。

“也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她那般恨朕,甚至不惜以死明志,也不会再念着那些情深义重的时候了。”
沉默了片刻,喜祈安最终还是释怀道。

“凝凝说的对,改日朕命人将那些杏树移植出去,眼不见心不烦,假以时日,自然也就能淡了这些念想。”
“陛下能够释怀就好。”

美乐凝欣慰地点点头。
“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喜祈安本想点头答应,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突然问道。

“朕听闻你最近在查流云中毒一事,可有眉目了?”
他时常追悔莫及,后悔那日冲动战胜了理智,后悔执意要跑到翠微宫同她大吵一架。
若没有那一闹,或许她眼下就能得偿所愿地离宫了吧……
美乐凝明白了他的意思,道。
“臣妾查的有些眉目了,只是不知陛下想不想听?”

喜祈安见她话里有话,有些纳闷,但还是道。

“你说吧。”
美乐凝沉思片刻后,开口道。
“那艾儿生前,常与一个太监来往,名叫小夏子。”


“小夏子?倒是有几分耳熟。”
“那小夏子是许美人宫里的领头太监,之前郭美人的事中,那小夏子便是那小莲的相好。”

听到郭美人之事,喜祈安本放松的那根弦又紧绷了起来。
这两次,竟都与许美人有关,甚至字条一事,也是她一口咬定是喜景星故意为之。

“然后呢?”
喜祈安问道。
“那小夏子自杀了。”

美乐凝说的极为简单明了,倒让喜祈安也明白了此事非比寻常。

“他的家人呢?他不知道自戕是大罪?”
“小夏子是在湖里面被捞起的,有人说看见他独自投湖,也有人说他或许是失足落水,也没个定论,故臣妾也不便以自戕定罪。”

“不过,臣妾一查下去,发现他在京城内就没有家人,再远,便要追溯到千里之外的扬州老家了,扬州太远,臣妾还在命人调查中。”

喜祈安点点头,示意她接着去查,又说道。

“不过,无论如何,这里面定然跟许氏脱不了干系,她竟然敢谋害嫔妃、皇嗣,朕绝不轻饶。”
“陛下,许美人…”

美乐凝本想说她背后或许是其他人的手笔,比如陶婉,但还是咽了下去。
如今小夏子已死,暂时也不能证明与陶婉有关,还是等待以后查明了证据,再行处置也不迟。
“许美人到底是许敬老大人的孙女,陛下多多少少也得给许老大人一个情面才是。”

“况且,为着孩子的福寿,陛下还是少些杀生的好。”

并非是美乐凝怜惜许文懿,而是留下她一命,日后或许能为扳倒陶婉做些什么。

“凝凝说的是,留她一命,废为庶人就是。”
喜祈安淡淡道。

“夜深了,咱们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自出了望舒昭的丧仪,便弹指一挥间来到了春回大地的三月,宫中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就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一般——只除了许美人被贬为庶人、移居冷宫这件事外掀起了几丝波澜。
陶婉知道,皇后这是在杀鸡儆猴,而下一个目标无疑就是自己。
既然如此,自己也该做些什么,回敬一下皇后娘娘。
望舒昭公主薨逝后,最悲痛的无疑就是许玉容。
且不论丧仪上她三番五次哭得快晕了过去,就是事后她日日夜夜守在宝华殿为望舒昭公主祈福,祝祷她永生极乐,与璟瑞郡王在天上相聚。
单凭这份情意,都让人跟着动容。
这日清晨,许玉容仍旧是依照习惯,早早地起来准备去宝华殿为望舒昭公主祈福。
谁料,她才刚走进殿门,便听见其中一阵声音。
“信女陶氏,愿一生吃素,只求换得公主殿下永生极乐、再无病痛……”
许玉容听见是陶婉,舒缓了些,想着陶婉一向温和慈善,是宫里的老好人,她来这悼念望舒公主,倒也是预料之中。
许玉容刚准备进去,却又传来一道声音。
“娘娘,快些起来吧,何必如此呢……左右,望舒昭公主也不是您害死的。”
听到这句话,许玉容顿时如晴天霹雳一般,扶着门框的手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害死……
难道公主的死另有隐情……
她接着听了下去,只听得陶婉继续悲悯地说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若是当初我把太后的话告诉给了陛下,或许望舒公主今日就不会……”
说罢,陶婉便掩面而泣,身旁的纤凝连忙拿出帕子为陶婉擦理。
“娘娘不要责怪自己了,若是您当日答应太后去害望舒昭公主,或是去告发太后,那太后或许如今就要将您推出来了,您也是为了自保,又有什么错呢……”纤凝一脸担忧道。
“当日,”陶婉跪在满墙神佛面前,泪流满面地哭诉、哽咽道,“太后拿泽儿要挟我,她说她既然可以把泽儿给我抱养,那便也可以将他夺了去,我实在是害怕,可是又答应不了,便推脱搪塞,向她推荐了许妹妹,本来想着许美人出身文官清流,定不会做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可谁知……望舒公主还是……”
纤凝心疼地抱住自己娘娘,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许美人不是都被贬为庶人、打入冷宫嘛,望舒公主的仇已经报了,她不会怨您的……”
陶婉抬起头,望向那尊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金佛,目光恳请地说道,“老天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要有什么报应都报应到我的身上吧,别连累我的孩子……”
许玉容站在门外,聚精会神地听着,想到这几日五公主确实是得了春寒,发了几日热,想必这便是陶婉来此的目的……
她虽不是为了公主,却也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这番所作所为,倒也情有可原……
许玉容走了进去,直接盯着陶婉道,“陶妹妹,你刚刚说的,我都听到了。”
陶婉和纤凝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慌张地转过身来,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人。
“陶妹妹不解释一下吗?”
陶婉立刻收回了慌张的神情,故作镇定地问道,“小五病了,嫔妾一直都在为孩子祈福,姐姐要妹妹解释什么?”
“望舒公主是谁害的?”许玉容斩钉截铁地问道。
“这……”陶婉与纤凝对视一眼,随后紧张地看着许玉容问道,“姐姐都听到什么了?”
“该听的、不该听的,我都一字不差地听到了,”许玉容走了过去,蹲下与陶婉平行,握住她出汗的手心,真挚地问道,“我知道妹妹有所苦衷,所以我也不怪妹妹无所作为,我只想知道,是不是太后害了望舒公主?”
——
作者说:“其实很遗憾把阿辞这一角色写死,但这本书是全员be,其实我在创建角色的时候就深刻揣摩了角色的形象。”
“阿辞作为先帝最宠爱的公主,男主喜祈安最疼爱的妹妹,从出场到现在戏份也不多,我是为什么要把她写死呢?所有的年少情深,到头来都是空欢一场。”
“阿辞这个人物是很复杂的,她善良也怯懦,她是本书中最具有反抗意识的角色,她爱凌安澜没错,若不是他们俩执意要相守,也不会换来如今喜祈安拿规矩礼法那一套措辞来指责她。”
“就像文中阿辞说的,喜祈安,你难道不薄情吗?只有她二十几年无一日地爱这个从小对她无限宠爱的哥哥,因为太爱,所以爱到最后,孩子的死,丈夫几乎无法时时给到的关心,兄长的不信任和指责,都成了压垮她的因素。”
“最后我想说,阿辞,你的家人没有抛弃你,都爱你,只是你的哥哥太懦弱,你该恨他,下一世,希望你百岁无忧,平安喜乐。”
“晚安,阿辞。”2
晚安,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