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置过李氏后,皇帝扫视了一圈众人,目光凌厉,不怒而威。

“自朕登基以来,后宫纷争不止,久无宁日,这皆是因为奸佞藏于宫中,屡次残害皇嗣、陷害皇后,让朕如何心安?”

“若有下次,朕必不轻饶!”
众人一齐起身,“臣(嫔)妾谨记陛下教诲。”
正在众人坐下之际,明月慌慌忙忙地疾步走进殿中,附在皇后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什么?”

皇后一惊,脑中一片空白,片刻后反应过来,只觉得心如刀绞,双唇微颤,面如死灰。

“怎么了?”
喜祈安眼瞧事情有些不对劲,扶住皇后,连声关切道。
“兄长……兄长他……没了!”

皇后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连说话都有声无力、断断续续。
终究还是被她知晓了,喜祈安暗暗叹息道。
眼见喜祈安波澜不惊,美乐凝心中已经猜到了六七分,不可置信地问道:
“陛下已经知道了?”

皇帝点点头。

“朕不是故意要隐瞒你的,朕只是……”
喜祈安无力的解释被美乐凝怨恨的眼波所打断。
她此刻顾不得什么尊卑、什么解释,事情已成定局,是不是故意的已经无所谓了。
美乐凝站起身来。
“我想回去美府探望家人,还望陛下应允。”


“大局已定,不如今日先把生日过完,明日再去如何?”
美乐凝苦笑,至亲离世,她还哪有什么心思去陪太后过生日?
“不必,臣妾今日就想过去,陛下可否应允?”


“你既决意如此,朕也不好违背。”

“不如朕随你一同去如何?”
“陛下龙体岂可踏足贱地?妾一人独去就好。”

皇后坚决道。
见美乐凝百般推辞,喜祈安也不能勉强。

“也罢,你且去吧,要注意自己的身子,不要忧思过度才是。”
美乐凝并不接话,只是谢过喜祈安后,便前往偏殿更衣。
喜祈安恋恋不舍的目光一直跟随皇后移动,直到她消失在殿门之后。
皇后走后,大殿内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众人眼见皇后离场,陛下沉郁,不知接下来可还要进行这场宴会,一个个都沉默不语。
喜祈安心情沉郁,不满地打量着众人,最终将目光停留在暖知鸢身上。
其他人皆是垂首不言,她倒好,自顾自地在那剥着葡萄。

“世子妃,你可有话要说?”
暖知鸢抬起来,扯出一个笑容。

“臣妹并无话说。”
喜祈安冷笑。

“先前你一言不发,倒像是看戏一般,你觉得,今日这出戏唱的如何?”
暖知鸢知道,喜祈安未必看不出今日的闹剧是自己的手笔,但她还是决定将计就计。
而如今心满意足,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报复他对自己的傲慢无礼。
只是此事差点伤害了最疼爱她的嫂嫂和未出世的侄子,她还是有些愧疚。
陛下是你让皇后精心准备的宴会,皇后如今倒是无福消受了,真是可怜了你的一片痴心,此刻都化为泡影了吧?
暖知鸢原不知美斫年之事,皇后回府倒是意料之外。
可即便没有这回事,今日的寿宴也算不上完美无缺了。
毕竟苍蝇掉在盘子里,即便是稀世佳肴,又有谁下得去嘴呢?
喜祈安压制住心中的怒火。

“世子妃如今协理六宫的本事愈发好了,倒全然看不出当年温婉可人的模样。”

“毕竟不是妃嫔,你还是好自为之。”

“陛下说的是,皇后娘娘久不理宫务,定然是善解人意、平易逊顺。”
喜祈安听出了暖知鸢口中的嘲讽之意,想要发作却没有借口,最后只得无奈道。

“这生日宴也不必过了,且退下吧。”
宫外,美府。
马车停在大门前,美乐凝拉开帘子,父母候在门前迎接,身后的大门上已经挂上了白色的挂孝。
美乐凝一袭素衣下了马车,在众人的跪拜叩问中扶起了父母。
母亲比上一次见到的模样更老,更憔悴。
脸上的泪痕依稀可见,眼眶泛红。
父亲倒没有母亲的窘态,但头发已经全然花白了,仿佛一日中老了十几岁,再也没有从前与同僚唇枪舌剑的意气风发之态。
“兄长在何处?且容我先去祭拜。”

美斫年身死的消息今日早上传到京城,与此同时一起到的还有他的尸身,是走水路运到的京城。
美乐凝跟随众人来到灵堂,插香祭拜过后,跪在软垫上,久久没有起身。
她不愿如此轻易相信,从前与自己最要好的哥哥,就这么走了……
“我听闻,兄长是被儋州山贼所杀,不知详情如何?”

美乐凝问道。
美云卿沉默了一阵,开口道,“你兄长他所处之地儋州,地方偏远,百姓教化甚少,而天灾人祸居多,以至于百姓落草为寇,反抗官府。”
“你兄长奉命剿匪,反被山贼杀害,就是如此。”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美乐凝呢喃道。
“他总是糊涂,如今也算做了一件正事,不枉父母生养他一场。”

美夫人听罢,肝肠寸断,厉声反问道,“难道娘娘的意思,是说你哥哥死得其所吗?”
孩童的哭闹,寡嫂的抽泣,母亲的咆哮……在这片聒噪之中,美乐凝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她知道母亲的无助,她也不愿去反驳母亲,只是淡淡道。
“母亲觉得是,那就是吧。”

“你!”美夫人捂住胸口,只觉得气绝攻心,险些摔倒,幸亏有下人扶着。
“你这个九黎的皇后,倒是体面的很,连你亲哥哥的死,也能无动于衷,好,很好!”
我如何不想倒在你怀里大哭一场呢,母亲,可正如你所说,我已经是九黎的皇后了,已经万般不由己了。
美乐凝含泪望向母亲,刚想开口,却最终咽了下去。
此刻,美云卿开口问道,“陛下可有说过什么?”
陛下?
美乐凝苦笑。
“陛下他没有说什么。”

美乐凝忽然想起他今日对自己百般的示好。
她知道,他想和自己张敞画眉,赌书泼茶,可是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最终,他们之间也只能做那孟光和梁鸿了。
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待红霞染尽了天际,美乐凝才意识到宫门将要落锁,她凝视着美斫年的牌位,准备再看她这个兄长最后一眼。
“父亲,母亲,女儿就要走了,往后不知何时还能再见,父母可有什么话要嘱咐女儿的吗?”

美夫人撇过头去,赌气般地不肯看她一眼;相反,美云卿的目光久久不肯从女儿身上移开。
距她出嫁以来,父女俩已有整整六年未见,如今再见,却是在此时此刻。
“老夫从来自恃清高,不屑于奸佞小人同流合污,”美云卿长叹一声,“但却教养出了修儿这样不肖的儿子,想必是我平日对他管教甚严之故,如今想来悔恨当初,下无言面对官场同僚,上无言面对当今圣上。”
“如今我年事已高,思来想去,决定致仕闲居在家,教养孙辈,不求他们有经世之才,但愿不走他们父亲的老路,这也就足够了。”
美乐凝听后颇为动容。
“父亲说的是。”

“大哥二哥常年在外,如今咱们家没了三哥这个主心骨,没落也是难免之事,若父亲再在官场上有什么三长两短,家中妇孺就全无指望了。”

“如今父亲致仕,也落个清净,教养侄儿,让他们这个清白正直之人。”

“是啊……娘娘在宫中亦是要万分珍重,好生抚养舜华公主,娘娘如今身怀六甲,日后不能依靠美家了,这都是我这个外祖父对不住他们……”
“父亲千万不要如此想,我与黎儿自会万分珍重,保全自身,我也会把孩子培养成国之栋梁,父亲只管安心养老便是。”

美乐凝劝道。
父女二人声泪俱下,听者无不动容,几番互诉衷肠后,美乐凝最终在父亲不舍的注视下,登上了回宫的马车。
看着父亲和美府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成为一个点,消失在视野中,美乐凝放下了帘子,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回家,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
罢了,罢了,反正自己一生都将困守于深墙之中,再追忆从前,又有什么用呢?
刚刚她站在美斫年的牌位前,想到不是他的不堪,不是他为家族蒙羞,而是她七岁时,美斫年偷偷带她溜出家门去逛庙会,还猜谜为她赢得了一盏兔子灯;
那时的她还是太子妃,好不容易熬到父皇给的出宫日,她连喜祈安都没带回来。
是她十岁那年,被夫子罚抄文章一百遍,美斫年模仿她的字迹,整夜与她赶工完成,却在摇曳的烛台下,趁她熟睡时在她的额头上画了一只大乌龟;
那时喜祈安已入朝堂,每天忙得他面都见不到,陪伴她最多的也只有这个哥哥。
这些都历历在目,她如何能忘呢?
罢了,罢了,往事悠悠君莫问。
回到凤仪宫后,夜已然深了,美乐凝走进宫中,却发现喜祈安在等她。
“臣妾请陛下安。”


“不必多礼。”
喜祈安依旧是数年如一日地走上前去,将她亲手扶起,却见她神情漠然,便猜到她心结难解。

“今日回府,家中一切可还安好?”
安好?美乐凝在心中冷笑道,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
“多谢陛下费心,家中一切都好。”


“都好就行,都好就行。”
喜祈安自顾自地安慰道。
“父亲年事已高,想要致仕闲居在家,还望陛下应允。”

喜祈安并没有立马接话,而是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凝凝言之有理,朕应允就是。”
美乐凝点点头,沉默不语。
二人相顾无言,一片静默。
喜祈安率先打破了殿中的沉默,忐忑道。

“凝凝……凝凝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朕说吗?”
美乐凝本想下意识摇头,却想起今日他给太后办的生日宴,自己突然离场,有些愧疚道。
“今日太后寿宴,多谢陛下也给臣妾准备了礼物。”


“朕说的不是这些……何况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喜祈安无奈道。
“陛下与臣妾,是君臣,是夫妻,于公于私,臣妾都应该守着那纲常,不是吗?”

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你……你明明知道朕的意思。”
喜祈安被她气到心累。
“臣妾知道吗?或许知道吧,可知与不知,又有什么意义呢?”

美乐凝苦涩的笑了一下。

“没有意义?朕明白了。”
苦涩的笑容亦是出现在了喜祈安的脸上。

“凝凝,你是在怨朕吗?这么多年来,朕自诩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情。”
美乐凝苦笑道。
“臣妾不敢怨陛下,亦不能怨陛下,正是因为陛下对臣妾太好……所以,臣妾只能怨恨自己。”


“那你还是怨恨朕吧。”
喜祈安冷笑道,万般心酸涌上心头。

“怨恨别人,总比怨恨自己要好受些。”
他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就像戏台上的一个丑角,无论他如何对她好,那人都对自己无动于衷。可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呢?
自己敬重她,疼爱她,已经做到了一个帝王能给她最好的待遇。
她怨恨朕,难道朕就不怨恨她吗?
哪怕她依旧是当初那副模样,敢爱敢恨,至少不会把情绪憋在心里。
喜祈安正欲起身离开,美乐凝却像是看破了他的心思,自言自语道。
“陛下是九五之尊,外则受万人敬仰,内则坐拥三宫六院,美人在怀,何必一定要挂念臣妾呢?”

从前你是太子殿下,我是美家小姐,亦是你的太子妃,可以墙头马上,可以驰骋赛场,互诉衷肠。
我成了你的妻,誓要与你并肩而行。
可你再也不是太子了,你成了皇帝,我也成了皇后。
我眼睁睁的看着你的身边,从只有我一人,到妻妾成群,那时我就明白了,夫君,我不愿做你的妻,不愿再做那个贤惠得体、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皇后了。
可是我怎么能回头呢?
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喜祈安转头,望向那个孤独的背影,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恳求。

“凝凝,你说过,你会一直站在我的身边,你忘记了吗?难道曾经的承诺,如今都作废了吗?”
美乐凝顿了一下,欲语泪先流,决绝道。
“陛下的身边,太高,也太冷了,臣妾不敢过去,如今也不想过去了。”

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