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府内。
美家三兄弟行踪鬼祟,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掩口低笑,并排着往家走。
韶华公主一声咳嗽,三人齐齐顿住脚步,规规矩矩站成了一排。
知子莫若母,韶华公主一瞧就知道他们做了坏事,不由沉下脸来问:“又去闯什么祸了,从实招来。”
美辰昭面上沉稳如昔,四平八稳地说:“不过是出去走了走,绝没有闯祸。”
知道长子心思深重,怕瞧不出什么,韶华公主便拿眼去瞄老二。
只见美城凌眼神闪烁,一会儿低头一会儿抬头,就是不敢与自己对视,韶华公主立即边说:“城凌,你来说,不许撒谎!”
“阿娘……”美城凌心思耿直,正万分为难,美云卿忽然走了过来。
他一揽夫人的肩膀,微微笑说:“男孩子么,性子野一些是正常的,不过跑出去多玩了会,何必和他们认真?”
“可是……”
美云卿一边劝说,一边对儿子们使眼色。
待韶华公主再要开口,三个小家伙早跑的没了踪影。
等韶华公主离开后,美云卿独自寻到三个孩子,面色沉沉,张口便问:“说吧,容风吟那腿伤,是不是你们三个搞出来的?”
美城凌与美斫年都偷偷看向大哥,美辰昭索性站了出来,沉沉说道:“回父亲,是我们三个所为。”
一旦他承认,美城凌就再也憋不住话,他急促说道:“谁叫容家欺负妹妹,我非要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美斫年只怕父亲要责罚,悄悄拉了下二哥的衣角。
哪知美云卿沉沉睨了他们片刻,忽而展颜,放声大笑道:“好!不愧是我的好儿子,还知道护着自己妹妹!”
他兴致勃勃地问:“快说说,你们怎么做的?”
“我们听闻他怕鬼,就趁着夜色扮鬼吓他!谁知他好大一个男人,竟这么没用,我们还没施展什么,他已经吓得屁滚尿流,自己跌进深坑里去了。”美城凌边说边摇头,对容风吟十分不屑。
美斫年则温声补充:“父亲放心,我们早已善后,没人查得出来是我们动的手脚。”
美云卿闻言,非常满意。
他摸着下巴喟叹说:“身为男子,就是应当保护家中妇孺。你们做的很好,往后,就要如此守护妹妹,听到没有?”
三人齐齐点头。
容风吟撞鬼断腿的事,很快传遍京城,宫里也是风言风语。
这日下了大雪,永安帝忽地想起四皇子最爱玩雪,骤然就起了心思,想到容华宫去瞧一瞧那对母子。
行至一个小花园中,他便听到两个扫雪的丫鬟低声议论。
一人说:“蓉妃娘娘母家的国舅爷好端端摔断了腿,这事也太邪性了,别是蓉妃娘娘身上的邪祟作怪吧?”
另一个人一边打扫,一边点头附和:“八成是这样的!不然的话,好好的大人,手脚灵便,怎么会突然就摔了?”
永安帝身影掩映在一株花树后,两人一时没有察觉。
他自己听了,心里倒不由犯起嘀咕,脚下步子也停了下来。
容风吟那腿伤实在来得蹊跷,倘若当真是蓉妃身上的邪祟所致,那看来法师所言全是真的,邪灵怨气果然深重。
这容华宫,或许还是暂时不去的好。
他正犹豫着,花园里走来小小一道红色人影,个头还不到成年人的腰高,派头倒是煞有介事的。
她将大红斗篷上的风帽一摘,露出粉妆玉琢的一张小脸,原来是美乐凝。
两个扫雪的宫女见到她,连忙行礼,“参见太子妃娘娘。”
她端着小大人儿的架子,像模像样地叫她们免礼,而后才脆生生说:
美乐凝“蓉妃娘娘家里的事,你们不许偷偷嚼舌根。”
两个丫鬟见她年纪小,都有敷衍的意思。
一人笑嘻嘻说:“好,我们听殿下的,不说了。”
另一人也跟着笑,“殿下鼻头都冻红了,怎么不多穿两件——”
美乐凝“我认真同你们说的,别给我嬉皮笑脸!”
那丫鬟还没说完,就被她冷着小脸,高声打断了。
两人一愣,美乐凝挺着小胸脯,口齿清晰地道:
美乐凝“背地里议论主子,原本就不对。何况,容家舅舅受了伤,你们应当替他祈福,而不是拿来猜测和嘲笑。”
两人面面相觑,对着这么一个女娃,倒不知该摆出何等面孔。
正当此时,花树后头响起“啪啪”两声鼓掌声,众人齐刷刷一回头,见是永安帝走来,连忙跪了一地。
美乐凝小嘴儿惊讶地张开,仿佛比旁人慢了一拍,小小的身子也要下跪,却被永安帝拉住了小手。
“好孩子,你就免礼吧。”永安帝面上带笑,温和说道。
美乐凝欢喜地仰头瞧着他,软声软气地道:
美乐凝“谢谢父皇。”
永安帝却笑吟吟说:“这天寒地冻,却叫你这个女娃娃替朕教育宫人,应当朕来谢谢你呀。”
他有意调侃,美乐凝也大大方方说:
美乐凝“原就是她们说的不对,我纠正她们罢了。人人都说我是咱们九黎国的福星,我自然要为父皇做点什么呀。”
“哦?那你倒是说说,你都为朕做了什么?”
美乐凝掰着冻红的手指头,一样样数给他听。
美乐凝“帮父皇祈福,祈求国泰民安;帮母后祈福,希望她早日康复;还有蓉妃娘娘,希望她身上的邪祟早日驱除。”
她句句说到永安帝心坎儿上,龙颜一时大悦,连夸她懂事又有孝心。
她顺势便说下去。
美乐凝“蓉妃娘娘现下邪祟还没有消除,父皇千万不要冒险去寻她。我们都要听法师的话,凝凝真害怕,不想父皇与容家舅舅一样呢。”
她眼神澄澈又真诚,眼巴巴望着永安帝。
永安帝笃信福星之说,听到美乐凝的话,越发坚定了不去容华宫的念头。
又夸了美乐凝两句,他就打道回御书房,再不提去瞧蓉妃的事了。
永安帝一走,青梨也陪着美乐凝回东宫去。
路上,青梨不由轻哼,“蓉妃娘娘与四皇子成日欺负小主子,您倒还替他们祈福,实在过于善良了!”
美乐凝闻言,只在心中暗暗苦笑。
善良?
蓉妃诡计多端,深得父皇喜爱。如果若不能及时止住父皇的摇摆,一旦叫蓉妃与他见了面,她极有可能马上复宠。
容华宫内。
蓉妃重金买通了一个看守的侍卫,从他口中得知,今日永安帝下朝就就往容华宫来,立刻喜不自胜。
她在深宫里挣扎多年,比谁都清楚,这后宫的女人若没有皇帝的恩宠,那就连地上的草芥都不如。
这么久没见到皇帝,她这次势必要狠狠抓牢他的心,尽快复宠。
正紧锣密鼓地打扮着,婉儿便一脸颓丧走了进来。
她描画眉毛的手一顿,冷脸问:“陛下要来了,你哭丧着脸给谁看?当心他来了迁怒于我,你给我精神些!”
婉儿叹了声:“娘娘别等了,我刚听李侍卫说,陛下朝咱们这边走了半道,又折回去了!”
“什么?!”蓉妃脸色一白,蹭地站起来问,“为何要折返?可是半路遇上了什么人?”
婉儿忙说:“娘娘果然神机妙算!陛下是遇到了小太子妃,也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他好端端的便又回御书房去了!”
“果然是她!果然是她!”蓉妃咬紧了牙关,手掌一下下拍击在红木的桌案上,气得声音都粗嘎了几分。
她憋得脸色泛红,胸脯一高一低地起伏着,只在心中暗暗发誓,今后一定要叫那个小贱种付出代价!
正气着,宫门一响,进来一个面生的小太医。
蓉妃一愣,连忙整肃衣襟,摆出平时持重的模样,蹙眉问:“你是何人?为什么能进入本宫宫里来?”
近日容华宫因为法事戒严,他还是多日来头一个进来的外人,蓉妃自然惊讶。
此人躬身行礼,而后才说:“微臣是林淑仪宫里的医官,小姓周,奉主子的命令来探望蓉妃娘娘。您若有什么需要吩咐微臣的,尽管开口。”
林淑仪有个远亲在宫内做侍卫,恰好负责容华宫的戒严。
因此,这周太医得以自由入内。
蓉妃听了,却十分不屑。
那林淑仪出身寒微,从前是司皇后宫里一个宫女,后来勉强得到提拔,也一直不受宠。若不是有幸生下二皇子,如今恐怕连淑仪的位份都熬不到。
她双眼略略一白,极为冷淡地说:“林淑仪向来不得宠,想必自己过得都捉襟见肘吧?她的心意本宫领了,不过还是别叫她为难了。”
周太医恭敬垂着头,正要再说点什么,隔壁偏殿内忽然又传来四皇子的哭闹声。
这一次也不知是怎么了,他哭的格外撕心裂肺。
蓉妃顾不得外人在场,扑到墙根下头扯着喉咙喊了数声,那边始终不肯给半点回应。
她又急又气,对儿子无限心疼,待回到室内后,马上一改傲慢之态,眼巴巴望着周太医说:“小周大人,林姐姐此番雪中送炭,本宫一定铭记在心!还望小周大人替本宫去偏殿瞧一瞧,看看本宫的四皇子到底因何痛哭。”
周太医立刻答应着去了。
不到一刻钟他便回来,恭然汇报说:“蓉妃娘娘放心,四皇子身体健康,并无大碍。不过是对娘娘思念过度,所以哭了出来。”
闻言,容妃顿时安心。
可想到儿子苦苦思念的模样,也越发心疼了。
她眸光一沉,打发婉儿取了一柄上好的玉如意交给周太医,而后才压低声音说:“劳烦小周大人替本宫将此物送给林姐姐,再向她传句话。你只告诉她,美乐凝小小年纪便学会蛊惑人心迷惑陛下,若年纪大些,定是整个九黎国的心腹大患!”
她知道林淑仪疼爱二皇子,又加一句,“且她与太子日常十分亲近,若叫她一直得势,与太子合起伙来迷惑皇上,那二皇子岂不是半点机会也没有了?”
周太医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咬唇狠了狠心,继续道:“所以,请林姐姐在外头一定想个法子整治美乐凝,不能叫她再肆意妄为了!”
周太医回到灵枢宫向林淑仪复命时,恰好柳贵嫔也在。
待周太医退下后,柳贵嫔立刻问:“姐姐也太菩萨心肠了!那蓉妃平日里仗着皇上宠爱,根本不将咱们放在眼里。如今她眼瞧着失宠了,人人避之不及,你倒还巴巴地派人去帮她!”
林淑仪端起茶盏,慢慢啜下一口。
袅袅茶香中,她意味深长地问:“柳妹妹可听说过烧冷灶么?”
烧冷灶乃是民间说法,意为看准了某人将会得势,于是趁着他尚且落魄时前去笼络,好等着日后得利。
柳贵嫔自然听说,她马上点了点头。
林淑仪才又道:“我此刻便是要烧一烧蓉妃的冷灶。妹妹且瞧着吧,她早晚还会复宠的。”
蓉妃生的貌美,又有手段,林淑仪这样说,柳贵嫔也并不奇怪。
她所奇怪的是,“姐姐,你既有心结交有势力的嫔妃,何不直接去找皇后呢?你原本是她宫里的人,她呢,又是六宫之主,不比蓉妃值得依靠?”
提及皇后,林淑仪面上立刻暗了几分。
自从她生下二皇子,皇后便对她生了忌惮,一日日的疏远了。
这种话,不便告知柳贵嫔,她正思索着如何敷衍过去,外头一声通传,说二皇子回来了。
她面上顿时一喜,立起来迎到了门口。
那二皇子喜璟珩虽不甚聪明,为人却是极为恭顺有礼。
他一进门,忙问母妃好,瞧见柳贵嫔在侧,又恭敬行礼道:“贵嫔娘娘好。”
柳贵嫔见他懂事,便问了两句学业上的事,他也温声细语地道:“蒙娘娘关心,今日读了四书,课堂上没能全背下来,待会儿便去书房温习一下。”
林淑仪听了很高兴,当即说:“那你去吧,我们不过闲谈,不耽误你读书的正经事。”
喜璟珩再次躬身行礼,这才由伴读陪着去了。
他一走,柳贵嫔便望着他背影感慨起来:“这深宫里真闷,还是得有个孩子,才能过得有些盼头,哪怕是个女儿呢。你瞧小太子妃,多得陛下宠爱呀。”
林淑仪听了,面色骤然变冷。
她撂下茶杯,阴恻恻道:“哼,生女儿?有美乐凝在这里,不管谁生了女儿,恐怕都分不走半点恩宠。除非……”
她拖着长音,忽而狠狠一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除非,她死了。”
闻言,柳贵嫔心里“咯噔”一声,忽觉眼前这位胆怯懦弱的姐姐有些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