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章

温莎那颗靠生命树碎片勉强维系跳动的心脏，在唐晓翼那句"你帮我活着"说完之后，忽然在胸腔里猛烈地撞了一下，那感觉近乎疼痛，又近乎某种久违的东西涌上来了。

他低头看着被自己半揽在怀里的少年。唐晓翼浑身湿透，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整个人比温莎记忆中最后一次见面时瘦了一圈不止。那双褐色的眼睛在夜明珠的光线下亮得有些刺目，像两块被泉水反复打磨过的燧石。

温莎公爵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唐晓翼的后脑，把人往自己面前一带，声音压得极轻："你说的，要我活着。"

唐晓翼还没来得及瞪他，就感觉温莎那只还覆盖着新肉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带着某种温和又欠揍的安抚意味，松开了钳制。

"走吧。"温莎公爵转过身去，白骨的脚趾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哒哒声，"这个泉室有出口，我来的时候见过。你躺了太久，肌肉萎缩得厉害，再在这里泡下去只会更糟。"

唐晓翼弯腰从地上拾起那把藏银刀，刀柄上还残留着泉水冰凉的温度，他看着温莎的背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真是比墨多多还啰嗦。"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真新鲜。"温莎头也不回，"我当年给羽之签那张十万英镑的支票时，可没见你嫌我啰嗦。"

唐晓翼把藏银刀塞回腰间的刀鞘里，扶着墙跟了上去。脚步还有些踉跄，但他咬紧了后槽牙，硬生生撑出了平常那种吊儿郎当的步态。温莎公爵在前面带路，脚步不急不慢，仿佛散步一般——他的骨架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森森的白光，新生的肉覆在左半边身体上，右半边依然是纯粹的白骨，肋骨之间隐约可见那颗暗红色的、正在缓慢跳动的小小碎片。

唐晓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定在那颗心脏上，嘴角的弧度消失了一瞬。

他当然记得那颗东西是什么。生命树的核心碎片。温莎在生命城里把自己变成了半人半骷髅的存在，靠着树根的滋养苟延残喘——现在这颗东西嵌在他的胸腔里，替他泵着生命，代价是那副白骨永远无法完全恢复原状。

"别一直盯着我的肋骨看。"温莎的声音忽然从前方飘来，带着那种故作优雅的尖刻调侃，"再看我就要收费了，唐晓翼。"

唐晓翼的嘴角抽了抽，重新挂回那副漫不经心的笑："你的肋骨比我家洛基啃完的骨头架子还丑，谁愿意看。"

"洛基呢？"

温莎脚步一滞。他停下了，转过身来，深蓝色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极其专注。

唐晓翼沉默了很久。藏银耳环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和他微微低垂的睫毛一起，把那张脸上所有可能的表情都遮住了。

"……不知道。"他说，"我跳下来的时候，它跟着我一起。但醒来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

温莎公爵没说"对不起"，也没说"节哀"。他只是转过身，将那只半白的手伸向唐晓翼："过来。"

唐晓翼看着那只手——五根指骨在空气中微微张开，骨骼的关节处还粘连着新生的筋膜，看着有些骇人，却又莫名地笃定。他犹豫了一秒钟，然后伸手握了上去。

温莎的手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条，但力道却很稳。他握着唐晓翼的手，一步一步把人往外带，指尖偶尔在唐晓翼的掌心划过，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

长廊尽头是一扇青铜大门，门上雕刻着两条缠绕的巨蛇，蛇身中间夹着一面巨大的圆镜。温莎推开那扇门时，门轴发出了沉闷的嘶鸣，像某种沉睡了百年的巨兽被惊醒了。

门后是夜。

确切地说，是一片极宽阔的地下空间，头顶镶嵌着无数细碎的发光矿石，像倒悬的星河。脚下的地面是黑色的玄武岩，缝隙里流淌着暗红色的温热泉水，像大地裂开的血管。

唐晓翼站在门框边，抬头望着那片假的星空，忽然说："你来找我，就是为了把我从那个池子里捞出来？温莎·D·希哈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肠了？"

温莎公爵松开他的手，踱到前方的黑岩边缘，俯瞰着脚下那条暗红色的泉流。他的白色骨骼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清晰又脆弱的轮廓，像一尊被人打碎后又草草拼凑的雕像。

"生命树崩塌之后，密密尔泉的入口全部封锁了。"温莎的声音从背对的方向传来，平直而缓慢，"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这条通道。不是因为热心肠——"

他转过身来，深蓝色的眼珠里沉淀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东西。

"——是因为我算过时间。按照密密尔泉'里'的流速，你顶多还能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你的肌肉萎缩会压碎你的呼吸系统，然后你在睡梦里窒息而亡。唐晓翼，我想过让你死很多次，但这一种死法太亏了。你应该死在我手里。"

唐晓翼倚着青铜大门的门框，双手环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暗红色的泉光和头顶的假星河，亮得惊人。

他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三分疲倦、三分嘲讽、四分说不清什么意味的笑。

"温莎。你刚才揽我的时候，那只骨头爪子都发抖了。"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那种让温莎牙痒的笃定，"你到底是怕我死了，还是怕我死了以后你一个人活着太无聊？"

温莎公爵的眼睫颤了一下。他站在那片假星空下，半人半骨的身影像一幅未完成的画，笑吟吟地对着唐晓翼。

"我无聊了太久。"他说，"所以你最好别死——至少别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脚下暗红色的泉水忽然剧烈翻滚起来，整片地下空间的地面像被什么东西从深处顶了一下，轰隆一声巨响从四面八方灌入耳膜。

唐晓翼本能地握住了藏银刀，温莎公爵的笑容却忽然变得更浓了。他的白骨指节在空气中微微屈张，目光越过唐晓翼的肩头，望向长廊深处那片碧绿色的泉池所在的方向。

"看来有人不太欢迎我们醒过来。"温莎公爵低低地说，语气却带着近乎愉悦的兴味，"走吧唐晓翼，你的还债之旅——"

他伸出手，这次直接扣住了唐晓翼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现在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