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史莱克学院的操场上空无一人。
白天的喧嚣早已散去,连虫鸣都似乎睡着了,只剩下夜风偶尔拂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月光如水,将整个操场铺成一片银白色的寂静。
唐三没有睡。
他坐在宿舍门前的台阶上,膝上放着那只尚未完全调试好的飞天神爪,手里握着一把锉刀,却迟迟没有动作。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中,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自从与皇斗战队一战后,他的脑海中就时常浮现出那个画面——血色彼岸花海中,那道高挑的身影从花丛中步出,发尾如血,眼眸猩红,四根漆黑的锁魂链从虚空中延伸而出,如同冥界走出的使者。
那是凌汐,却又不像是凌汐。
他认识的凌汐,是那个总是安静地跟在队伍最后、墨色衣裙、苍白面容、从不说话的少女。她像一朵开在阴影里的花,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只在最需要的时候,悄然绽放。
可那一刻,她站在花海中央,周身萦绕着令人心悸的气息,那种强大、那种决绝、那种不顾一切——
唐三低头看着手中的飞天神爪,指尖轻轻摩挲着金属表面冰冷的纹路。他为每个人都打造了一件,包括凌汐。给她的时候,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兴奋地试用,也没有像马红俊那样闹出笑话。她只是接过,扣在左臂上,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但他看懂了。
“睡不着?”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唐三回头,看到大师披着外衣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老师。”唐三站起身。
大师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一旁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两人沉默了片刻,大师先开口:“在想什么?”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老师,您有没有觉得,凌汐她……藏了很多东西?”
大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唐三一眼。月光下,少年的侧脸轮廓分明,眉头微蹙,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你对她很在意。”大师没有用疑问的语气。
唐三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她是我们的伙伴。”
大师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喝了一口凉透的茶,缓缓道:“凌汐这个孩子,她的武魂很特殊。彼岸花,传说中的武魂,魂师界对它的记载少之又少。我查阅过很多古籍,也只找到只言片语,说它生长于生死边界,象征分离与遗忘,是冥界之花。”
唐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的力量,不是一朝一夕能控制的。”大师继续道,“那天的失控,是因为情绪被小舞的受伤触发了。这说明她对伙伴的在乎,远比表现出来的要深。但她自己,恐怕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唐三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手中的飞天神爪。
大师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她需要时间,你也需要时间。有些东西,急不来。”说完,他端着那杯凉茶,缓缓走回了宿舍。
唐三重新坐回台阶上,仰头望向夜空。月亮很圆,很亮,像一枚银色的魂币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凌汐的那个清晨——她站在史莱克学院破旧的报名处,墨色衣裙,面色苍白,沉默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晨雾里。那时的她,像一朵开在路边的野花,无人问津,也无人敢靠近。
而现在,她已经站在了他身边。
虽然他还不确定,这份“在意”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他想保护她。
不是因为她是弱者,恰恰相反,她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坚强。他想保护她,是因为她太不会照顾自己了。一个人流浪那么多年,受了伤自己扛,累了不吭声,痛了不说疼。她把所有的一切都藏在那双沉默的眼睛里,不给任何人窥探的机会。
唐三忽然想起那天在索托城逛街,小舞兴冲冲地跑回来告诉他:“凌汐给我们买糖糕了!她自己发现的,买了好多,分给我们每个人!她一定是觉得好吃,所以才想让我们也尝尝!”
小舞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唐三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有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凌汐第一次主动对别人示好。
不是因为礼貌,不是因为感激,只是单纯的,想把好的东西分享给在意的人。
唐三的唇角弯了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他抬头,看到宿舍二楼的窗户被推开了。月光下,一道纤细的身影站在窗前,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面容半隐在阴影中。凌汐似乎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有人在楼下,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转身要走。
“等一下。”唐三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凌汐的脚步顿住了。
唐三站起身,走到窗下,仰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他从腰间取出那只已经调试好的飞天神爪,举了起来。
“白天你没试,我担心尺寸不合适。”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安静,“要不要……现在试试?”
凌汐低头看着他手中的飞天神爪,又看了看他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她缓缓点了点头。
唐三将飞天神爪抛了上去。凌汐接住,动作轻柔得像是接住一片落叶。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暗器,又抬头看向唐三,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唐三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似的,笑了。他后退几步,指了指操场尽头那棵最高的老槐树:“试试看能不能飞到那上面。”
凌汐看了他一眼,将飞天神爪扣在左臂上。她的动作很慢,却很仔细,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戴好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左臂,拇指伸直——
“嗖”的一声,钢爪弹射而出,精准地抓住了老槐树最高处的枝干。
凌汐脚尖轻点,身体被钢索牵引着腾空而起。月光下,她的墨色衣裙在空中飘荡,长发飞舞,像一只无声的夜蝶,轻盈地落在了树梢上。她站在枝头,低头看着地面的唐三,墨色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唐三仰头看着她,月光洒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她不是彼岸花,而是开在月光下的昙花,只在最寂静的夜里,无声绽放,只是被过去染上了血一般的红色。
“小心,别摔着。”唐三喊了一声。
凌汐没有回应。她在树梢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钢爪,纵身跃下。唐三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出手。
凌汐落在他面前,距离不过咫尺。她的衣裙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发丝飘过他的指尖。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动。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静谧的画。
凌汐先移开了目光。她后退一步,将飞天神爪递还给唐三。唐三没有接。
“留着吧。”他说,“本来就是给你的。”
凌汐抬眼看他,墨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那一刻,唐三忽然想起她在大斗魂场上写下的那行字——“都过去了,现在,有你们。”
“凌汐。”唐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了这夜的安静。“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
凌汐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飞天神爪,沉默了很久。久到唐三以为她不会回应了。然后,他看到她的头轻轻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
那个点头,比花瓣落在水面还要轻。但唐三看到了。
他笑了。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两道身影,一个站在窗前,一个站在窗下,谁都没有再说话。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也无需说出口。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在那棵老槐树的见证下,他们之间的距离,从影子触碰不到的地方,缩短到了咫尺之间。
而那一夜,凌汐回到房间后,没有立刻躺下。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中的飞天神爪,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金属表面,折射出冷冽而温柔的光。她将飞天神爪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那些年独自蜷缩在陌生屋檐下的夜晚,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为她打造一件防身的暗器——不是因为她强大,而是因为她太不会照顾自己。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
那句话在心底回荡了很久。
凌汐睁开眼,墨色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她轻轻弯起唇角,那是一个无声的笑,比月光还温柔。
窗外,月亮不知何时移到了天幕正中。史莱克学院破旧的宿舍楼里,所有的灯都灭了。但在某个角落,两颗心之间的距离,正在这个夜晚悄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