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男人

刘圆圆被那股甜腻得发腻的熏香裹得几乎喘不过气，手腕被粉衣男子攥得生疼，急得声音发颤：“我真不是来寻乐子的，我就是路过！”

可没人听她辩解。穿月白长衫的男子凑过来，指尖几乎要擦过她的脸颊，语气黏得像糖：“姑娘莫害羞，我们这儿的郎君，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保准让你舒心。”

另一个摇着团扇的男子笑着拍开粉衣人的手：“烜奴，别吓着贵客。瞧这姑娘面红耳赤的，定是头一回来。”

刘圆圆强压着心里的别扭，抬手指向月白衫男子和烜奴：“要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如当场弹奏一曲。”她端起茶盏抿了口，润了润发燥的唇瓣，“若是弹得不合心意，可没有奖赏。”

听罢，月白衫男子当即取来古琴，指尖落弦便淌出乐声；烜奴则旋身起舞，水袖扫过地面时带起细碎的香风。其他几人见没了机会，撇着嘴散了，转去招呼别处的客人。

刘圆圆没闲着，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几桌听曲的客人全是女子，或老或少，而那些衣着花哨的男子，或躺或坐地依偎在女子身侧，姿态亲昵得刺眼。她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瘆意从脊背爬上来，熟悉的世界观在这一刻碎得厉害，让她根本不敢细想眼前的景象。

余光忽然瞥见角落的侧门，门帘半掩着，隐约能看见后院的暗影。她深吸一口气，趁着弹琴的、伴舞的两人分神的间隙，弯腰往侧门冲去。等那两人回过神时，她已经跑出好几步远。

“快！桂芽，你去告知龟公，有人往后院跑了！我先去追！”烜奴的喊声里带着慌，月白衫男子听罢，立刻往大门方向追去。

刘圆圆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前跑。慌不择路间，她撞翻了一对在暗处行苟且之事的男女，还没等对方咒骂出声，裙摆又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扶住门框时，手心被粗糙的木头蹭得火辣辣地疼。“太恶心了……这鬼地方，我再也不来了……”她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哭腔。

侧门外是小倌们的住处，再往里走是条约一米宽的巷子，黑黢黢的，只有墙头上挂着的灯笼漏下几缕微光，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跑到巷子中段时，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墙边的铁笼——笼里蜷着道人影，手腕脚踝都被粗麻绳死死捆着，黑色布条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墨发被汗水浸得贴在颈侧。

铁笼锈迹斑斑，他稍一动，铁链就发出“哗啦”的刺耳声响，像待售的牲畜般狼狈。刘圆圆心猛地一揪，脚步下意识顿了半秒。她想伸手去摸笼锁，可身后“抓她”的呼喊声越来越近，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回音在巷子里撞得人心慌。

“自己都在逃命，哪有能力救别人……”她咬着唇，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攥紧蹭破的手心，转身继续跌跌撞撞地跑。可那道被困在铁笼里的身影，却像根细刺，扎进了她慌乱的心里，拔不掉。

脚下的石子硌得脚心发疼，胯骨的酸胀一阵阵翻涌上来，可她不敢停——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像附骨的影子，追得她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直到跑出听风苑，又不知跑了多久、转了多少个弯，她才敢贴着墙根停下，确认没人追来后，才扶着墙往君悦客栈的方向挪。

看见院墙上挂着的“君”字灯笼时，眼泪突然涌了上来，双腿一软，差点站不稳。刚要跨进院门，就见赵婶提着灯站在门口，脸上满是焦急。看见她时，赵婶连忙上前扶住她：“姑娘，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我瞧你没回来，正想去寻你呢！”

“赵婶……”刘圆圆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手腕上的红印子在灯光下格外显眼，赵婶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拉着她往屋里走：“先别慌，进来说。”

进了偏房，赵婶给她倒了杯热水，又递来块干净的布巾。刘圆圆喝了口热水，才慢慢缓过劲，把在听风苑的遭遇断断续续说了一遍，唯独没提巷子里那只装着人的铁笼——她怕，怕这事会给自己惹来更大的麻烦。

赵婶听完，叹了口气：“都怪我，没跟你说清楚。咱们这康启王朝，女子掌家主事，男子反倒少见抛头露面的。那听风苑……本就是女子寻乐的地方，我原以为你知道，没想着你是外乡来的，不懂这些规矩。”

“女子……寻乐？”刘圆圆手里的杯子晃了晃，热水差点洒出来。她忽然想起白天街上蒙着纱的年轻男子，想起听风苑里那些涂脂抹粉的男人，原来所有的古怪，都源于这个王朝颠倒的规矩。

“是啊。”赵婶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咱们这王朝，女子能经商、能做官，男子却要守着‘贞洁’的规矩——年轻未成家的要蒙全纱，大多见不到真容；成家的要蒙半纱；年老色衰的，才大多不蒙纱。”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那听风苑里的男子，要么是家道中落，要么是自愿去的，靠才艺或肉体讨女子欢心，虽不算体面，却也是条活路。”

刘圆圆这才彻底明白，自己先前看到的一切，不过是这个陌生王朝的日常。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印，心里又后怕又沉重——幸好自己跑出来了，可巷子里那个被困的人，又是遭遇了什么？

“你也别往心里去。”赵婶见她脸色发白，又安慰道，“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是常事。往后想去哪儿，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指指路，别再走错地方了。”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递给刘圆圆，“这里面有两块糕点，是下午做的，你饿了吧，先垫垫肚子。”

刘圆圆接过布包，指尖碰到温热的布料，心里暖得发慌，可那道蜷缩在铁笼里的身影，又突然浮现在脑海里。她点了点头，小声说：“谢谢赵婶，我以后不会再乱跑了。”

赵婶笑了笑，起身道：“你累了一天，早点歇着吧，明早我叫你起来干活。”说完，提着灯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只剩下刘圆圆一人。她摸出怀里的手机，按亮屏幕——还是没有信号，电量掉了两格，时间依旧停在穿越过来的那一刻。屏幕映出她狼狈的模样，额角沾着灰，嘴角还有点破皮，可她满脑子都是巷子里的铁笼：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会被那样对待？

把手机放回衣兜，她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却压不下心里的沉重。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床铺上，安静又温柔。这床板虽硬，却比现代空荡的出租屋更让她觉得踏实，可那道被困的身影，却让她第一次对这个陌生的王朝，生出了几分不安。

这一夜，她没再想原来的生活，心里却多了份牵挂。

她知道，从明天起，得先在这个王朝站稳脚跟。

或许……等自己有能力了，还能再去那条巷子看看。

希望他在此之前不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