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音诉情

深秋的云深不知处，竟飘起了零星碎雪。细碎的雪花落在青石板上，转瞬便化了，只留下浅浅的湿痕，衬得整座山坞更显清冷雅致。

路薇披着一件素色披风，手里攥着那支魏无羡送的竹笛，漫无目的地走在竹林间。晨间听学时，蓝启仁提及温氏近日在北方诸家烧杀抢掠的恶行，语气沉痛，满室弟子皆是义愤填膺。她心里沉甸甸的，既忧心温氏的步步紧逼，又忍不住想起这些日子在云深不知处的种种——江澄的别扭关怀，魏无羡的嬉闹撩拨，蓝曦臣的温和照拂，还有蓝忘机那份藏在清冷之下、欲盖弥彰的在意。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般的雪花落在竹叶上，簌簌作响。路薇拢了拢披风，刚想转身往回走，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越的笛音。那笛声不同于蓝曦臣裂冰笛的温润雅致，也不似魏无羡竹笛的跳脱灵动，它清冽如寒泉，孤傲如寒梅，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却又在尾音处悄悄泄露出几分柔和。

路薇循着笛声走去，穿过层层叠叠的竹林，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白衣身影。

蓝忘机立在一方青石上，手里握着一支玉笛，雪花落在他的抹额上、肩头，他却浑然不觉。他微微垂眸，唇瓣轻启，笛音便从唇齿间缓缓流淌而出，漫过漫天飞雪，漫过寂静竹林，也漫进了路薇的心底。

路薇放轻脚步，悄悄站在不远处的竹林后，听着那支不知名的曲子。她能听出笛音里的挣扎与克制，能听出那份被压抑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清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温热柔软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笛音渐歇。蓝忘机垂下手，玉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抬眼望去，目光恰好与竹林后的路薇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都凝滞了。雪花依旧在飘，落在两人的发梢眉尖，添了几分朦胧的诗意。

蓝忘机的耳尖瞬间红了，握着玉笛的指尖微微收紧，竟生出几分无措来。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境下，被她撞破这份藏在笛音里的心事。

路薇也有些怔愣，回过神后，她轻轻拨开身前的竹枝，缓步走了过去，仰头看着青石上的他：“蓝二公子的笛音，很好听。”

蓝忘机喉结动了动，目光落在她被雪沾湿的发梢上，沉默片刻，才低声道：“随意吹的。”

“是吗？”路薇笑了笑，抬手拂去肩头的雪花，“可我听着，这笛音里藏着很多心事。”

蓝忘机的心猛地一跳，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了起来。他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看着她眼底清晰的自己，突然觉得，那些被压抑了许久的情愫，好像再也藏不住了。

他从青石上跳下来，落在路薇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之遥。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让他那双清冷的眸子，多了几分柔和的光泽。

“路小姐。”蓝忘机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前日禁书室之事，是我逾矩了。”

路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在说那日私自放他们离开的事。她摇了摇头：“该说抱歉的是我，明知是禁地，还跟着魏无羡胡闹。”

“与你无关。”蓝忘机立刻道，语气斩钉截铁，“是他怂恿你。”

路薇忍不住笑了，这人总是这样，明明是关心的话，却说得这般生硬。她看着他，忽然想起藏书阁里他标注的《百草经》，想起禁书室里他挺身而出的身影，想起这些日子他一次次刻意疏远，却又一次次暗中照拂，心里某个角落，竟微微泛起了暖意。

“蓝二公子。”路薇轻声开口，将手里的竹笛递到他面前，“我学了几日笛子，却总也吹不好魏无羡教的《采莲曲》，你可否……指点我一二？”

蓝忘机看着那支竹笛，又抬眼看向路薇期待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

他接过竹笛，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路薇的指尖，两人皆是一僵，随即又飞快地移开。蓝忘机的耳尖更红了，他清了清嗓子，走到青石旁，转身看着路薇：“《采莲曲》的调子虽轻快，却需沉下心来，气定神闲，方能吹出韵味。”

他说着，将竹笛凑到唇边，试了试音，随即缓缓吹了起来。

不同于魏无羡版本的跳脱灵动，蓝忘机吹的《采莲曲》，少了几分嬉闹，多了几分雅致，笛音清冽，却又带着丝丝缕缕的温柔，仿佛能让人看到江南水乡的莲叶田田，看到撑着油纸伞的姑娘，缓步走在烟雨朦胧的石桥上。

路薇听得入了神，竟忘了周遭的风雪。她看着青石上的白衣公子，看着他垂眸吹笛的专注模样，看着雪花落在他的发间，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样的蓝忘机，真好。

一曲终了，蓝忘机放下竹笛，将它递还给路薇，轻声道：“试试。”

路薇接过竹笛，学着他的样子，凑到唇边。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吹出调子，却还是生涩得很，甚至错了好几个音。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还是不行。”

“无妨。”蓝忘机走上前，站在她身侧，“气息要匀，唇齿轻含笛口，莫要太急。”

他说着，竟抬手轻轻握住了路薇持笛的手，调整着她的姿势。温热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带着淡淡的竹香，路薇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脸颊也微微发烫。

蓝忘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指尖微微一颤，却没有松开手。他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看着路薇泛红的脸颊，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雪淹没：“再试试。”

路薇定了定神，按捺住心底的悸动，再次吹响了竹笛。这一次，有了蓝忘机的指点，笛音顺畅了许多，虽依旧生涩，却也有了几分《采莲曲》的韵味。

雪花依旧在飘，落在两人的肩头，落在竹笛上，落在青石板上。寂静的竹林里，清涩的笛音缓缓流淌，伴着漫天飞雪，竟成了云深不知处最美的一幅画。

蓝忘机站在路薇身侧，目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眼底的清冷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温柔的柔光。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败给了这份藏不住的情愫。

而路薇吹着笛音，感受着身后那人温热的气息，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忽然清明起来——或许，在这乱世将至的时刻，儿女情长并非累赘，而是支撑着他们走下去的，最温暖的光。

雪越下越大了，却一点也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