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间比想象中更小。晚上躺床上,伸脚就能碰到对面墙。天花板很低,糊着发黄的旧报纸,角落有雨水洇开的深色地图。但林薇睡得出奇地沉。没有林瑶半夜故意弄出的响动,没有沈佩兰清晨的高跟鞋声,更没有林廷枫酒醉后的砸门声。只有窗外偶尔野猫打架的尖利,和隔壁夫妻压着嗓门的争吵。这些声音粗糙,真实,让她觉得安全。
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不是惊醒,是饿醒的。胃里空得发慌。以前在林家,早餐总是精致的,哪怕她食不知味。现在,她得自己填饱肚子。
巷口有家早点铺,蒸汽混着油香弥漫开来。她买了两个最便宜的白馒头,一杯淡得几乎没味的豆浆。坐在油腻的小桌前啃着,冷硬的馒头硌着牙,她却吃得比任何一顿林家早餐都踏实。五十万支票被她用塑料布层层包好,塞在墙角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那是保命的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手头这点现金,得精打细算。
吃完早饭,她去了最近的药材市场。地方很大,空气里混杂着千奇百怪的草药味,辛辣的、苦涩的、清香的。摊主们用带着各地方言的吆喝招揽生意。她捏着那张誊写着玉容散配方的纸,手心冒汗。配方上的药材名字古奥,有些她听都没听过。
她不敢在一个摊子买全,怕被人记住。只能装作替家里老人抓药,分开几家,一点点凑。问价时,声音怯怯的,眼神躲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不懂行、好糊弄的学生妹。果然,有几个摊主报了高价,她也不还价,只默默走开,直到找到价格相对公道的。
“姑娘,你这方子有点意思啊。”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掌柜,称完最后一味“玉女粉”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古方吧?有些配伍,现在很少人用了。”
林薇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方子收起来,含糊道:“是……是家里祖上传下来的,试试看。”
老掌柜没再多问,只是慢悠悠地包好药材,递给她时,似无意地说了句:“火候很重要,差一点,效果就天差地别喽。”
林薇道了谢,抱着几大包草药,像抱着赃物,匆匆离开市场。老掌柜的话让她更加谨慎。配制玉容散,比她想的更复杂。她需要地方,需要工具。亭子间肯定不行,连个像样的炉子都没有。
回去的路上,她特意绕了几个圈,专挑人多杂乱的小巷子钻。这是一种本能,逃离林家后生出的、对跟踪的恐惧。走到离住处还有一条街时,她假装系鞋带,蹲下身,借着旁边商铺玻璃窗的反光,飞快地向后瞥了一眼。
人群熙攘,似乎没什么异常。但她心里那根弦,却莫名绷紧了。是一种被什么东西黏上的不适感。
这种不适感,在她抱着药材,爬上那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时,达到了顶峰。她住在顶楼,楼梯尽头只有她一户。就在她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楼下转角处,半个快速缩回去的影子。
有人!
她的血瞬间凉了。是林廷枫?还是林瑶派来的人?或者……是霍行深?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她强迫自己镇定,推门,进屋,反锁。背靠着门板,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一样的声音。
她轻轻走到唯一那扇小窗前,撩起一点窗帘缝隙,向下看。窄巷里,行人匆匆,并无可疑身影。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
霍行深的脸浮现在眼前。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给钱给得太痛快,痛快得反常。他怎么可能真的放她一个人在外面?监视,是必然的。
也好。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被霍行深的人盯着,至少暂时,林廷枫和林瑶的人不敢轻易动她。与虎谋皮,就得承受被虎视眈眈的代价。
她放下窗帘,将买来的药材藏进床底最深处。现在,她需要一个绝对安全、能让她安心配制玉容散的地方。还有,得想办法,搞清楚楼下那双眼睛,到底是谁的。
日子,得像走钢丝一样小心。每一步,下面都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