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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稳

七十年代的白月光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整个村子,田埂边上结着薄薄一层白霜,踩上去沙沙作响。沈知言比往日醒得稍早,土炕还残留着夜里相拥过的余温,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大半,林卫东早已经起身去灶房生火。

柴火燃烧的烟火气顺着屋门缝隙漫进来,混着杂粮粥淡淡的香气。沈知言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夜那些流言带来的烦闷,并没有随着一觉醒来彻底消散。他穿好厚布褂子,指尖套上那副粗布手套,针脚硌在掌心里,实实在在的暖意,又让人心头安定几分。

走到灶房,林卫东正弯腰往灶膛添柴火,火光映得他半边脸颊暖融融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稀粥翻滚出细碎的泡沫。

“醒了?粥马上就好。”林卫东回头看他一眼,伸手将灶边烤得温热的红薯递过来,“揣怀里,路上别冻着。”

沈知言接过来,滚烫的红薯隔着薄薄的外皮烫得指尖微微发麻,他乖乖塞进褂子内侧的口袋,温热一点点熨着胸口。

早饭吃得安静简单,一碗稀粥,一小碟腌萝卜。两个人都没有再提昨日木料惹出来的闲话,可心里都清楚,往后行事更要收敛克制。人前要做寻常搭伙过日子的两个同乡,只有关上家门,才敢流露半分真心。

吃完早饭,沈知言挎上布包出门往村小去。清晨路上遇见下地干活的村民,远远投来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有好奇,有揣测,沈知言垂着眼,礼貌点头示意,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学堂里,木板封住的窗户挡住寒风,屋内比之前暖和不少。孩子们早早就来了,三三两两挤在教室里面,叽叽喳喳说笑。看见沈知言进来,立刻安安静静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

一上午的课顺顺利利,教识字,算数,领着孩子们朗读课文。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划过,戴着手套写字稍微有些笨拙,他便把半只手套褪下来,只护住手背,指尖露在外头书写。

课间的时候,几个小孩子围着他,叽叽喳喳说起家里的事。沈知言坐在台阶上,含笑听着,心里难得松弛下来。可没安稳多久,村口两个妇人挎着菜篮子走到学堂院门口,没有进来,就靠在门框边上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话语断断续续飘过来。

“就是他,外来的那个教书先生。”

“听说昨天因为木料的事闹到支书那里去了,跟林卫东两个人住一块,说出来总归不好听。”

“好好的小伙子,也不找个媳妇,偏偏两个人凑一起过日子……”

声音压得很低,却刚好能落到沈知言耳朵里。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指尖无意识攥紧,心口像被冷风钻进去,一阵阵发闷。

孩子们还在身边打闹,他不愿被小孩子听见这些腌臜闲话,站起身,不动声色转回屋内。

整整一上午,那些碎碎的议论一直在脑海盘旋。明明什么错事都没有做,却要无端承受旁人的揣测指点。

中午放学,别的孩子都结伴回家吃饭,有个瘦小的小姑娘迟迟不肯走,攥着破旧的布书包,站在墙角低着头。沈知言走上前询问,才知道家里大人忙着秋收,来不及管她,午饭都没有着落。

沈知言看着孩子冻得发红的小脸,心里软了下来,从布包里面摸出早上林卫东塞给他的半块玉米面饼子,递到小姑娘手里。

“拿着吃吧,下午早些来上课。”

小姑娘怯生生接过去,小声道了谢,抱着饼子飞快跑远。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大队妇女主任看在眼里。妇女主任是个热心却嘴碎的中年女人,看见这场景,心里又多了几分想法。

下午沈知言上课,便隐约察觉到,有不少村民总有意无意往学堂这边张望。

等到夕阳斜垂,一日课程结束,沈知言收拾好作业本往家走。天边铺着一层橘红色晚霞,秋风卷着枯黄落叶满地打转。还没走到家门口,就看见院门外站着妇女主任,正和林卫东说着话。

沈知言脚步一顿,心底咯噔往下沉。

他慢慢走近,两人听见脚步声同时转过头。

“沈老师回来了。”妇女主任脸上带着客套的笑,上下打量他两眼,语气带着一副为他们着想的模样,“我今天过来,也是好心。你们两个大小伙子搭伙过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知言你年轻斯文,人模样也好,村里不少人家姑娘都不错,我想着,帮你撮合一门亲事。成了家,外头那些闲言碎语,自然也就没了。”

这句话如同一块石头砸在心上。

沈知言站在原地,指尖紧紧攥住布包的背带,血液仿佛瞬间往头顶冲。他下意识看向林卫东。

林卫东面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眉头微微蹙起。

“多谢你的好意。”林卫东率先开口,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辩驳的距离,“知言心思都放在教书上面,眼下没有成家的打算,这件事不必费心。”

妇女主任不依不饶,继续劝道:“哪里能一直耽搁着,男人哪有不成家的道理。你们两个总住在一起,村里闲话越传越多,娶个媳妇回来,堵上所有人的嘴,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个人心意强求不来。”林卫东向前半步,淡淡截断她的话,“教书是正事,成家的事,我们自己心里有数,就不劳烦你奔波。”

话说到这个份上,妇女主任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笑了两声,又念叨几句什么年轻人不要太过执拗,才挎着篮子转身离开。

院门外终于清静下来。

推开木门走进院子,沉沉的暮色落满小院,墙角的枯草被风吹得来回摇晃。沈知言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放,垂着头,肩膀微微绷得很紧。方才妇女主任的一番话,像是把藏在暗处的难题,硬生生摆到了明面上。

成亲,娶妻,是世俗眼里理所当然的归宿。可他心里装的是林卫东,怎么可能再去和别的女子组建家庭。可若是一直推脱拒绝,只会让村里的流言愈演愈烈。

林卫东关上院门,落上木栓,隔绝外面的世界。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别往心里去。”他走到沈知言身旁,声音压得很低。

沈知言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阴郁:“今天若是推掉,往后还会有人来说。一次一次,没完没了。人人都觉得,我该娶个媳妇,好像我们这样过日子,就是一桩见不得人的错处。”

他的声音轻轻发颤,压抑许久的委屈终于忍不住冒出来。他不怕吃苦,不怕寒冬劳作,不怕学堂艰苦,可源源不断的世俗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卫东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腕。院子里光线昏暗,不用担心被外人看见。粗糙宽厚的手掌包裹住他的手,稳稳的,带着温度。

“我明白。”林卫东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可不能因为怕闲话,就违心去耽误别人家姑娘。那样对你,对人家姑娘,都不公平。”

沈知言鼻尖微微发酸,别过脸,望着远处沉沉的山头。晚霞已经散尽,天色一点点转黑。

晚饭吃得格外安静。灶膛火光跳动,锅里煮着白菜土豆,咕嘟作响。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各自心里揣着心事。

吃过晚饭,沈知言坐在炕桌前,却没有心思批改作业。指尖无意识翻弄孩子们的作业本,纸上歪歪扭扭的汉字,也看不进眼里。

林卫东收拾完碗筷回来,拿过一件洗干净的厚坎肩,披在沈知言肩上。

“实在难熬,要不要歇上两日,不去学堂。”

沈知言摇了摇头:“不行,孩子们还等着上课。若是我躲在家里,旁人更要胡乱猜测。”

他不能退缩,一旦退缩,这份教书的差事说不定都会保不住。那些孩子,好不容易才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油灯灯火摇曳,将两道影子拉长投射在土墙上。

“那亲事的事,往后再来游说,依旧直接回绝就好。”林卫东在他身边坐下,距离靠得近了一些,呼吸交缠在一起,“就算闲话不会消失,只要我们行得端正,没有做伤害旁人的事,不必全部照旁人的想法活。”

沈知言侧过头看向他,油灯微光落在林卫东硬朗的眉眼上。这个人,陪着他扛下一桩桩麻烦,无论外面多少风雨,回到这间小屋,永远会站在自己这边。

所有惶惶不安,在这一刻稍稍平复。沈知言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在林卫东的肩头。淡淡的泥土草木气息笼罩过来,让他纷乱的心慢慢沉静。

“只是,我时常会想。”沈知言嗓音很轻,带着一丝渺茫,“要是可以不用这般小心翼翼,不必时时刻刻提防旁人的目光,该有多好。”

林卫东抬手,缓缓抚过他的后背,动作轻柔。

“我也盼着那一天。”他低声应道,“就算眼下做不到,日子是一天天过出来的。只要我们守在一起,再难,也能熬过去。”

夜色越来越深,院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秋风拍打着院墙呜呜作响。

后来,沈知言翻开作业本,强迫自己静下心。一笔一划,认真批注孩子们的错题。林卫东就坐在一旁,默默削着用来烧火的木柴,一刀一刀,节奏缓慢。不大的土屋之内,安安稳稳。

等到油灯燃去大半,两人躺上土炕。被子厚实暖和。这一夜,没有太过亲昵的动作,林卫东只是悄悄握住沈知言的手,两只手在被窝里面紧紧相扣。

沈知言闭着眼,感受着手心传来实实在在的温度。

外头的人会说媒,会嚼舌根,会用世俗的标尺来衡量他们的生活。现实重重的枷锁横亘在眼前,可掌心相握的暖意是真的,彼此的心意也是真的。

他知道,明天天亮之后,依旧要走进学堂,依旧要面对村里各色各样的眼光。前路不见得轻松,但身边有同行之人,便有继续走下去的底气。

窗外霜风漫过院落,屋内,两道呼吸缓缓相融,在沉沉黑夜里归于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