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身洞的火塘渐渐转凉时,苏奶奶从墙角拖出个旧木箱,里面裹着件缝补过的蓑衣和两双厚底布鞋。“山顶风大,穿这个抗冻。”她把蓑衣递给苏瑶,又指了指布鞋,“鞋底沾了白花汁,蚀气沾不上去。”
林宇摸着布鞋的针脚,针脚细密,像是女人的手艺。苏奶奶见他打量,轻声道:“你爷爷生前做的,说山里路滑,得穿结实的鞋。”
苏瑶的眼圈红了,赶紧低头穿鞋,鞋码竟刚刚好。林宇把主玉揣进怀里,玉身贴着心口,暖得像块小烙铁:“奶奶,墨鸦的邪术到底是什么?”
“是‘蚀骨术’。”苏奶奶的声音沉了沉,指尖在火塘边的灰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号,“用活人炁养蚀气,再把蚀气种进自己骨头里,能借地脉浊气杀人,可代价是活不过四十岁。墨鸦今年三十九了,这是他最后机会。”
洞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三短一长。苏奶奶站起身:“时辰到了,月上中天,暗鸦换岗的间隙有一炷香的空当。”
三人钻出山洞,夜色像块浸了墨的布,只有月牙在云缝里漏下点微光。苏奶奶带着他们往山顶走,脚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快到锁云庙后山墙时,她突然按住两人的肩膀:“从这儿往上三十步,有棵歪脖子松树,树后就是排水沟。”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白花碎瓣,“把这个撒在身上,蚀气近不了身。”
林宇接过布包,花瓣干燥的香气混着草药味,跟秦伯药囊里的味道有点像。“您怎么办?”他突然问。
苏奶奶往庙门的方向瞥了眼,那里隐约有灯笼晃动:“我去前门晃悠晃悠,给你们拖点时间。记住,拿到碎片就往东边山脊跑,那儿有我藏的干粮和水。”她拍了拍苏瑶的脸,“别回头,奶奶比你们能跑。”
苏瑶咬着唇点头,眼泪却掉在了蓑衣上。林宇拽了拽她的袖子,往歪脖子松树的方向努了努嘴,两人猫着腰钻进了阴影里。
排水沟比想象中窄,仅够一人匍匐前进。沟壁上渗着黏糊糊的黑液,滴在石头上“滋滋”响,正是蚀气。林宇把白花碎瓣往苏瑶背上撒了些,自己也抓了把揣在兜里,率先爬了进去。
沟里弥漫着股腐臭的甜腥味,比青峰山的瘴气难闻百倍。林宇爬得极慢,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排水沟尽头是块松动的石板,石板缝里透出点昏黄的光,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头头说了,今晚必须盯紧香炉,要是最后一块玉出了岔子,咱们都得喂蚀气。”
“放心吧,那老虔婆被咱们困在迷雾谷,插翅也飞不出来……”
后面的话越来越模糊,林宇猜他们是换岗去了。他示意苏瑶停下,自己伸手推了推石板,石板“咔哒”响了声,露出道仅容一人钻过的缝。
外面是庙后的柴房,堆着半干的松针。林宇探头看了看,柴房外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大殿方向传来隐约的诵经声,调子古怪,不像是和尚念经,倒像在念咒。
“大殿在左前方。”林宇压低声音,扶着苏瑶钻出排水沟,“小心脚下的黑灰,那是蚀气烧过的灰。”
两人贴着墙根往大殿走,廊柱上缠着黑布,布上绣着跟暗鸦衣服上一样的图案。快到殿门时,苏瑶突然拽住林宇——殿门口的香炉旁,跪着个穿黑斗篷的人,正是墨鸦。他背对着他们,手里捏着串骷髅头手链,正对着香炉念念有词,香炉里飘出的不是烟,是团黑雾,在半空凝成只手的形状。
“他在引蚀气。”苏瑶的声音发颤,指尖的小火苗抖得厉害,“香炉底下的碎片……”
“别动。”林宇按住她的手,指了指墨鸦脚边——那里堆着十几个陶罐,罐口封着黑布,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东西在动,“那些罐子里肯定是活人,他在用他们的炁养蚀气。”
墨鸦突然停了念经,斗篷下的头微微转动,像是在听动静。林宇赶紧拉着苏瑶躲到廊柱后,心脏跳得像打鼓。就听墨鸦冷笑一声,声音像蛇吐信:“既然来了,就出来吧,躲躲藏藏的,不像带玉来的人。”
林宇知道躲不过了,他把主玉往苏瑶手里塞:“你去拿碎片,我缠住他。”
“不行!”苏瑶刚要反驳,就被林宇推了把:“主玉认你,只有你能拿动最后一块碎片!快去!”
林宇猛地从廊柱后跳出来,手里抓着把松针,混着白花碎瓣往墨鸦身上扔。松针沾着花瓣,竟在半空燃起小火苗,砸在墨鸦的斗篷上,烧出几个小洞。
“找死!”墨鸦猛地站起来,抬手一挥,香炉里的黑雾瞬间化成条鞭子,往林宇身上抽。林宇往旁边一滚,鞭子抽在廊柱上,“咔嚓”一声,石柱竟被蚀出道深沟。
苏瑶趁机冲到香炉旁,双手抱住香炉底座用力一掀——底座下果然嵌着块碎片,奶白色的,纹路跟主玉严丝合缝。她刚把碎片抠出来,主玉突然在她手里爆发出金光,两块玉“咔”地合在一起,比之前又大了圈,金光扫过那些陶罐,罐口的黑布“滋啦”烧了起来。
“我的蚀气!”墨鸦怒吼一声,也不管林宇了,转身就往苏瑶扑。林宇见状,从地上抓起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往墨鸦后脑勺砸去。石头砸在斗篷上,没伤到他,却让他顿了顿。
就这顿的功夫,苏瑶手里的聚灵玉突然光芒大盛,金、青、黄、白四色光交织成个光球,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光球往墨鸦身上一撞,墨鸦像被重锤砸中,倒飞出去,撞在大殿的供桌上,供桌瞬间化成黑灰。
“不可能……”墨鸦趴在地上,斗篷散开,露出张布满黑纹的脸,“聚灵玉怎么会认你这黄毛丫头……”
“因为她心里有光,不像你满肚子浊气。”苏奶奶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她手里举着个铜铃,正站在门口,铃身刻着跟聚灵玉一样的花纹,“墨鸦,二十年前你欠我们的,今天该还了!”
她摇了摇铜铃,铃声清越,聚灵玉的光芒更盛,光球里飞出无数光点,像萤火虫似的往墨鸦身上落。墨鸦在光点里惨叫,身上的黑纹越来越淡,最后整个人竟化成了团黑烟,被光点烧得连灰都没剩下。
陶罐里的黑布全被烧光了,露出里面蜷缩的人,都是些山民打扮的男女老少,只是脸色苍白,显然被吸了不少炁。林宇赶紧跑过去,把秦伯给的补气药丸往他们嘴里塞。
苏瑶抱着合完整的聚灵玉,玉身温温的,不再发烫。她走到苏奶奶身边,铜铃的光和玉的光缠在一起,像两条发光的带子。“奶奶,这铃……”
“是你爷爷留下的‘镇魂铃’,能引聚灵玉的正气。”苏奶奶摸了摸铃身,“当年他说,要是聚灵玉合璧,这铃就能净化被蚀气污染的地脉。”
殿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秦伯和老周举着火把冲了进来,老周腿上的红痕已经消了,手里还提着把柴刀:“林宇!苏瑶!你们没事吧?”
看到苏奶奶,秦伯手里的火把“啪”地掉在地上:“老嫂子……你……你还活着?”
“托你的福,没死成。”苏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闪着泪,“当年让你蒙在鼓里,对不住了。”
秦伯摆摆手,抹了把脸:“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天快亮时,山民们渐渐醒了,苏奶奶和秦伯给他们喂了药,让他们先下山回家。林宇和苏瑶站在大殿门口,看着初升的太阳把锁云庙的屋顶染成金色,聚灵玉在苏瑶手里泛着柔和的光。
“现在该把它放回地脉眼了吧?”苏瑶问。
林宇点头,看向苏奶奶。苏奶奶往大殿中央的地砖指了指:“地脉眼就在下面,得用镇魂铃和聚灵玉一起才能打开。”
四人合力撬开地砖,下面露出个黑幽幽的洞口,一股清冽的气从洞里冒出来,比白花树的香气还清爽。苏瑶把聚灵玉放进洞口,苏奶奶摇响镇魂铃,铃声落时,洞口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聚灵玉慢慢沉入洞底,光顺着地脉蔓延开去,整座山都仿佛轻轻颤了颤。
等光散去,洞口已经合上了,地砖归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林宇能感觉到,风里的浊气全散了,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辨气镜照出去,镜面干净得像块新玉。
下山的路上,苏瑶突然想起什么,问苏奶奶:“奶奶,青峰山岔路石碑前的白花,还有雾灵山瀑布边的木牌,都是您放的吧?”
苏奶奶笑了:“怕你们走弯路,留个记号。没想到你们比我想的更机灵。”
林宇摸了摸怀里的辨气镜,镜面映着远处的山影,清晰得很。他知道,事情还没结束——暗鸦的喽啰可能还有漏网之鱼,地脉也需要时常查看。但他不担心,身边有苏瑶,有秦伯和老周,还有失而复得的苏奶奶,他们会一起守着这片山,守着聚灵玉换来的安宁。
山脚下的野花不知何时开了,黄的、紫的、白的,铺了满地,像谁撒了把星星。苏瑶采了朵白花,别在苏奶奶的头发上,阳光落在她们脸上,暖融融的,再没有一丝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