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

并非虚无，而是由无数破碎的规则、混乱的色彩和尖锐的感官碎片搅拌而成的泥潭。李清风感觉自己像是在被高速甩干，意识在极致的色彩和震耳欲聋的静默之间被反复撕扯。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只有纯粹的信息过载。

他死死抓住前方那个散发着不稳定暗金色光芒的身影——那是李火旺，或者说，是暂时主导了他身体的某个东西。这团光芒成了这片混沌中唯一的方向标。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几个世纪，那股疯狂的撕扯力骤然消失。

砰！砰！

两人重重摔落在某种“地面”上。触感并非坚硬，而是某种富有弹性、却又带着粘稠阻力的怪异物质。

李清风挣扎着爬起身，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让他几乎呕吐。他环顾四周，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这里像是一个无限广阔的、阴暗的洞穴，但“洞穴”的墙壁、穹顶和脚下，并非岩石，而是由无数扭曲、闪烁、不断流动的像素块和断裂的代码构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烧焦电路板混合着腐肉的刺鼻气味。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数据废墟中，漂浮着、堆积着、镶嵌着……无数人影。

这些人影大多残缺不全，形态模糊，如同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他们有的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凝固在半空，有的蜷缩成一团低声啜泣，有的则面目扭曲，发出无声的尖叫。他们的衣着五花八门，有古装，有现代服饰，甚至还有科幻风格的装甲，但都如同褪色的油画，散发着陈旧和破败的气息。

“这……这是什么地方？”李清风的声音干涩。他认出了其中几个人影的穿着，与之前在“现实”城市里看到的行人一模一样！

“垃圾场。”

回答他的是“李火旺”。他身上的暗金光芒已经收敛大半，但瞳孔依旧是那种非人的暗金色，声音低沉而混响。“被‘剧本’抛弃的……冗余数据。失败的演员，废弃的场景，逻辑错误的片段……都被倾倒在这里，等待……‘清理’。”

他指了指那些漂浮的人影：“他们，曾经也是‘演员’，或者‘NPC’。当他们的‘剧情’结束，或者出现无法修复的‘错误’，就会被标记为冗余，剥离核心权限，丢进这里。”

李清风感到一股寒意。那些在城市里看似鲜活的生命，其本质竟然只是……可随时删除的数据？

“清理？被什么清理？”

话音刚落——

呜——嗡——！！！

一种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嗡鸣声，如同死亡的号角，从废墟的深处由远及近，迅速传来！

随着嗡鸣声靠近，那些原本麻木或哀嚎的残缺人影，如同被惊动的蝗虫，瞬间爆发出极致的恐惧！他们疯狂地四散奔逃，试图躲进代码墙壁的缝隙，或者钻入堆积如山的像素垃圾之下！

但他们的挣扎是徒劳的。

只见废墟的远处，一片银灰色的、如同水银般的“潮水”，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速度蔓延过来！

那并非真正的液体，而是由无数指甲盖大小、六边形复眼闪烁着红光的机械虫组成的洪流！它们所过之处，一切都在“消失”——那些残缺的人影在接触到银灰色潮水的瞬间，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便彻底湮灭！甚至连构成这片空间的像素块和代码，也在被它们吞噬、分解！

高效，冰冷，绝对的毁灭！

“清洁工……”“李火旺”的暗金瞳孔中闪过一丝凝重，“维持‘剧场’底层稳定的……清理程序。它们会吞噬一切被标记为‘错误’或‘冗余’的存在。”

银灰色的潮水速度极快，转眼间就已经吞没了大片区域，距离他们所在的位置不过数百米！那些逃亡的残缺人影成片地消失，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

“我们也被标记了？”李清风心脏狂跳。他毫不怀疑，一旦被那银灰色潮水淹没，他们的下场绝对和那些“冗余数据”一样！

“从我们脱离‘剧本’的那一刻起，就是了。”“李火旺”确认了他的猜测。他环顾四周，暗金瞳孔快速扫视着不断崩塌的数据废墟，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这边！”

他猛地抓住李清风的胳膊，向着侧前方一片相对密集的、由巨大破碎屏幕堆砌而成的“山丘”冲去！

身后，银灰色的死亡潮水紧追不舍，吞噬一切的嗡鸣声如同死神的呼吸，喷吐在两人的后背。

李清风拼命奔跑，脚下粘稠的“地面”阻碍着步伐。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潮水已经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最前方那些机械虫锋利的口器和冰冷的复眼！

就在潮水即将触及他们脚后跟的刹那——

“跳！”

“李火旺”低喝一声，拉着李清风，猛地跃向了那片屏幕山丘中一个不起眼的、内部闪烁着紊乱雪花的巨大屏幕裂缝！

就在两人身影没入裂缝的瞬间，银灰色的潮水轰然淹没了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

屏幕裂缝内部，并非安全的避难所，而是一条更加狭窄、更加扭曲的数据隧道。隧道壁由不断滚动的乱码和破碎的影像构成，光线忽明忽灭，脚下是虚实不定的流光。

暂时安全了。

但李清风还来不及喘口气，就发现前面的“李火旺”身体猛地一个踉跄，周身的暗金光芒急剧闪烁、明灭，仿佛电压不稳的灯泡！

他脸上的表情也开始剧烈扭曲，暗金色的瞳孔中，属于李火旺本人的、痛苦而茫然的神色时隐时现！

“呃啊……滚……出去……从我……脑子里……”他双手抱住头，发出压抑的嘶吼，身体靠着不断变形的隧道壁滑到在地。

那个寄宿在他体内的“古老存在”，似乎因为刚才的爆发和逃离，消耗过大，控制力正在急剧衰退！

而失去了这层庇护，他们在这危机四伏的“数据坟场”里，还能坚持多久？

李清风看着痛苦挣扎的李火旺，又看了看隧道外那并未远去、仍在徘徊搜寻的银灰色潮水的嗡鸣，眉头死死锁紧。

必须做点什么。否则，等李火旺彻底失控，或者那个存在完全沉寂，他们就是死路一条。

他的目光，落在了隧道壁上那些疯狂滚动的乱码和破碎影像上。

这些……是构成这个“底层世界”的原始数据吗？

他的右眼，那早已碎裂的拘束环下方，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刺痛感。

数据坟场与清洁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