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坚硬的、带着熟悉机油和臭氧味道的金属触感再次取代了那令人作呕的柔软肉毯。

李清风扛着李火旺，从那道迅速弥合的空间裂隙中滚落出来，重重摔在一条陌生的、光线昏暗的管道走廊里。身后，最后一点癫妄境的诡异色彩如同被擦除般消失不见，只剩下严丝合缝、毫无温度的合金壁。

“呃……”剧烈的疼痛从全身各处传来，灵魂深处因连续强行催动力量而传来的虚弱感几乎让他晕厥。他强撑着坐起身，第一时间检查李火旺的状况。

红发少年依旧昏迷不醒，呼吸急促，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仿佛仍在噩梦中挣扎。但他眉心的那点七彩光芒已经彻底隐去，只是皮肤下似乎隐约有极其细微的、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线条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李清风松了口气，至少暂时摆脱了那个见鬼的癫妄境和丹阳子的投影。他环顾四周，这条管道走廊与他之前见过的任何区域都不同。更加老旧，管壁上布满了更深的锈蚀和污渍，许多指示灯早已熄灭，空气循环系统似乎也出了问题，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这里像是被遗忘的角落。

他稍微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口，将李火旺拖到一个相对隐蔽的管道交汇处阴影里，自己则靠坐在对面，抓紧时间恢复力量，同时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金属应力呻吟声，提醒着这座巨大牢笼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李火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金色的瞳孔 initially 充满了茫然和剧痛后的虚脱，但很快，警惕和残留的恐惧重新浮现。他猛地坐起身，紧张地环顾四周，看到李清风和陌生的环境时，明显愣了一下。

“这……是哪里？那个……那个鬼东西呢？”他声音沙哑，带着心有余悸的后怕。

“暂时安全了。我们离开了你弄出来的那个……幻境。”李清风平静地回答，仔细观察着他的状态，“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李火旺用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眼神混乱：“我……我记得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娘……还有……丹阳子？！”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脸上血色尽褪，“他……他好像要抓我去炼丹！不是假的！那种感觉……绝对不只是幻觉！”

他抱着头，身体微微发抖：“然后……然后好像有很多声音在我脑子里吵架……很多东西硬塞进来……快炸了……后面就……记不清了。”

他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已被“谎言之种”侵染后发生的事情，也不记得那个荒诞的癫妄境。

李清风沉吟片刻，决定暂时不告诉他“谎言之种”和之后的事情，以免刺激他再次失控。只是简单说道：“你力量暴走了，我们侥幸逃了出来。”

李火旺抬起头，金色的瞳孔看着李清风，里面第一次没有了之前的全然排斥和疯狂，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声道：“……你又救了我一次。”

“顺手。”李清风淡淡道，“我们需要想办法彻底离开这里。你之前提到的‘锚点’和‘认知’，具体指什么？”

李火旺露出苦涩的表情：“我也……说不清。只是偶尔能‘感觉’到一些碎片。好像……只有足够坚定地相信‘自已是谁’，才不会被这里的‘妄语’同化掉。但……但我连自已到底是谁都搞不清楚……”他的眼神再次变得迷茫痛苦。

相信自已是谁？李清风若有所思。这确实符合他的经历。无论是“亡灵君主”还是“数据覆写”的能力，都源于他对自身存在的某种坚定认知。

“那‘牦之门’呢？”李清风想起之前隐约听到的词语，“你听说过吗？”

“牦之门？”李火旺愣了一下，皱起眉头努力回想，不确定地说，“好像……好像在哪里听过……是某个……传说中的出口？还是……一个更大的陷阱？记不清了……这里的很多东西，真真假假，根本分不清。”

连心素都分不清吗？李清风的心微微下沉。这个牢笼的诡异和危险远超预期。

就在两人沉默之际——

哒…哒…哒…

极其轻微，却富有规律的敲击声，从管道深处传来。

不是机械运转，也不是之前防护服或坐忘道的动静。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像是某种密码，又像是……试探。

两人瞬间警惕起来，屏住呼吸。

敲击声停顿了一下，然后再次响起，这次似乎更近了一些。而且，在敲击声的间隔中，隐约夹杂着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仿佛信号不良般的哼唱声。

哼唱的调子古怪而古老，使用的语言也晦涩难懂，但其中反复出现的一个音节，听起来竟然有点像是“……牦……？”

李清风和李火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李清风打了个手势，示意李火旺保持安静，自已则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

拐过一个弯道，前方管道出现了一个破损的检修口，光线从里面透出。哼唱声和敲击声正是从里面传来。

李清风小心翼翼地靠近，透过缝隙向內望去。

里面是一个堆满了废弃线缆和破损仪器的小舱室。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坐在一个倒扣的金属箱上。

那人穿着一身沾满油污、打满补丁的灰色工装，头发乱糟糟地结成一绺一绺。他一只手拿着一个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面前一个布满按钮的破损面板，发出那规律的哒哒声。另一只手则在一个布满雪花的老旧显示屏上无意识地划动着。

那断断续续的古怪哼唱，正是从他那里传来。

“……星海沉舟……牦之门扉……妄语蚀骨……何处归兮……”

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敲击声和哼唱声戛然而止。

那身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空洞、胡子拉碴的脸。他的眼神没有聚焦，仿佛透过李清风，看着遥远的虚空。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梦呓般的声音：

“新的……迷途者……也听到了……‘牦’的呼唤吗？”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李清风身后的李火旺身上。那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恐惧。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李火旺，又指了指自已的太阳穴，声音飘忽如同鬼魅：

“小心……祂的饵……香甜……致命……”

“尤其是……对你这种……‘材料’……”

牦之门？妄之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