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母亲那一年,我上大一。
漫长的半年时光里,我熟练地扮演着一切如常的模样。在终日沉默寡言、被悲痛压得佝偻了脊背的父亲面前,我装作懂事豁达,轻声安慰他日子总要往前过;在尚且懵懂、偷偷想念妈妈的弟弟面前,我永远挂着明媚的笑,包揽所有家务,护着他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我把所有崩溃、委屈与思念,层层叠叠裹进心底最深处,缝好所有情绪的缺口,骗过了家人,骗过了身边所有的人,可唯独骗不了深夜独处的自己。
我以为我已经慢慢熬过来了,以为这份蚀骨的悲伤早已被我死死压制,直到学校组织的感恩主题分享活动,打破了我所有的伪装。台上有人娓娓道来,讲述母亲的唠叨、母亲的饭菜、母亲永远兜底的偏爱,那些寻常又细碎的温暖,是我曾经拥有、如今再也触碰不到的温柔。
一瞬间,积压了半年的情绪轰然崩塌,像决堤的江水,汹涌得让我窒息。
我不敢在众人面前失态,趁着人群喧闹、掌声四起,悄悄弯腰低头,狼狈地逃出了礼堂。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校园,我漫无目的地奔跑,最后躲进了操场旁僻静的银杏树下。
金黄的银杏叶簌簌飘落,铺了一地温柔的碎光,可落在我眼里,只剩无边的荒芜。我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下来,过往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我想起母亲总在清晨轻轻敲开我的房门,端来温热的牛奶和早餐;想起我高考熬夜刷题时,她默默守在客厅,不敢打扰,只悄悄为我添上一盏暖灯;想起她温柔的眉眼,温柔的叮嘱,想起她抱着我时,身上干净又温暖的草木清香。
那些曾经唾手可得的幸福,如今都成了扎进心口的利刃,一下下割裂我故作坚强的外壳。巨大的痛苦裹挟着窒息的酸涩,彻底席卷了我。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哭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指尖冰凉,浑身都止不住的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砸落在浅色的校服裤上,晕开一片潮湿的痕迹。
我蜷缩在银杏树下,被无边的孤独和悲痛裹挟,几乎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道清润温柔的男声,轻轻在头顶响起,打破了周遭的死寂。
“同学,你没事吧?”
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驱散了一丝周遭的寒凉。
我埋着头,死死攥着衣角,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下一秒,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多了几分关切:“需要我帮忙吗?看你状态很差。”
停顿片刻,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我送你去医务室。”
他没有等我回应,也没有强迫我开口说话,只是微微俯身,干净的气息笼罩下来,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将我打横抱起。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秋日的阳光穿过层层银杏枝叶,细碎的金光温柔地洒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清隽挺拔的身形,暖融融的光晕将我包裹,驱散了我浑身的冰冷与颤抖。我泪眼模糊,额头抵着他温热的胸膛,慌乱间根本看不清他的眉眼,连他的轮廓都一片朦胧。
可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平稳的步伐,感受到他温热均匀的呼吸落在我的发顶,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稳稳跳动的心跳。
那是我沉沦无尽黑暗与悲伤的半年里,触碰到的第一份滚烫又安稳的温柔。
汹涌的哭意慢慢平复,紧绷到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所有的惶恐、崩溃与不安,都在这稳稳的怀抱里,被一点点抚平。
我闭着眼睛,任由眼泪无声滑落,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第一次慢慢归于平静。
原来陌生人突如其来的温柔,竟能治愈我藏了整整半年的满目疮痍。
我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笃定的心跳,任由漫天银杏落叶落在我们肩头,忽然觉得,压在我心口许久的那块巨石,好像终于轻轻松动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