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涧”顶的夜晚,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刀,切割着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苏媛裹紧散发着膻味的旧狼皮,与猎户们和几头驮兽挤在岩石背风的凹处,依旧冷得牙齿打颤,睡意全无。耳中回响着守夜猎户断断续续的低语,心中反复权衡着那个危险的念头——主动暴露部分身份,换取可能的生机或利用价值。
风险在于,一旦巴图大叔确认她就是官府悬赏重金捉拿的“要犯”,很可能会立刻将她控制起来,甚至直接交给可能就在附近活动的东夏官兵,以换取赏金或避免麻烦。但若任由他们将自己带到那个所谓的“老地方”交给“那边的人”,命运将完全失控,后果可能更糟。
关键在于,巴图大叔这伙人,似乎并非单纯受雇于官府。他们对官兵的躲避,对搜山内情的了解,以及“拿钱办事”的说法,暗示他们可能为某个第三方势力服务。这个势力也在寻找林枫和她,目的不明。这或许是她可以周旋的空间——如果她能证明自己的“价值”超过单纯的赏金,或者能引起他们对官府的反感与警惕。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猎户们便开始活动僵硬的身体,准备继续赶路。苏媛也挣扎着坐起,面色比昨日更加苍白憔悴,眼神却异常清明。她看向正在检查驮兽缰绳的巴图大叔,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开口道:“巴图大叔。”
巴图大叔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看向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我……我想了一夜。”苏媛的声音依旧虚弱,但语气中多了一丝决断,“有些事,我瞒了你们。”
老根和阿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看了过来。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你说。”巴图大叔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我……我不是普通的逃难女子。”苏媛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狼皮边缘,指节发白,“我是从北边……草原上逃过来的。那边……发生了很大的变故,很多部落散了,死了很多人……我……我和我的家人,原本是……是一个小部落的头人亲属,后来……部落被吞并了,我们逃了出来,却在边境走散了……”她半真半假地编造着,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因草原内乱而流亡的贵族后裔(这能解释她一些不同于普通农妇的气质和可能受过的教育,也符合“北边逃来的”说法)。
巴图大叔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媛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恐惧和恳求:“我在山里逃了很久,遇到了搜山的官兵……他们很凶,说是在抓从草原逃过来的‘要犯’……我害怕,就拼命躲……这些伤,有些是摔的,有些……是被他们追的时候弄的……”她指了指手臂上的刀痕,“昨天你们说的,北边山里在抓一男一女,伤重的……我……我可能知道一点……”
巴图大叔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你知道什么?”
“我……我在躲藏的时候,隐约听到过搜山官兵的交谈。”苏媛压低声音,仿佛回忆着什么可怕的事情,“他们说,那男的……好像是什么‘圣者’,在草原上很有名,但被打败了,受了重伤逃进山里……那女的……是他的同伙,很狡猾……官兵悬赏很高,要抓活的……”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巴图大叔的反应。
巴图大叔沉默了片刻,问道:“你还听到了什么?关于……要找他们的人?”
苏媛心中一动,果然!他们关心的是“要找他们的人”,而不仅仅是官府!她摇摇头,装出茫然的样子:“没……没听清……好像除了官兵,还有别人也在找?我不敢靠太近……”
巴图大叔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老根和阿木也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告诉我们这些,想得到什么?”巴图大叔终于开口,直指核心。
苏媛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半是真心的恐惧和绝望):“我……我只想活下去!大叔,你们是好人,救了我。可我知道,跟着你们出山,到了有人的地方,我这身份……迟早会被官府发现的。到时候……我死路一条,说不定还会连累你们……”她啜泣着,“我……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只求你们……别把我交给官府!如果……如果你们知道有其他……安全的路,或者……能暂时收留我一段时间,让我养好伤,做牛做马我都愿意!或者……如果你们要找那两个人……我……我见过他们!在逃难的时候,远远见过一眼!或许……能帮上点忙?”
最后一句是她抛出的诱饵。她赌巴图大叔背后的势力,对找到林枫和她本人有需求,而且这种需求可能不仅仅是交给官府领赏那么简单。
巴图大叔的眼神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沉吟了许久,久到苏媛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冒险失败了。
“你见过他们?什么时候?在哪里?”他终于问道,语气严肃。
“大概……七八天前?在更北边的山里,一个山谷附近。”苏媛含糊地说,“我当时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到两个人影,一男一女,男的好像被人背着,走得很慢……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穿着打扮……不像是普通猎户或山民。”她描述的场景,其实融合了她对林枫伤情的猜测和对自己之前状态的想象。
“七八天前……北边山谷……”巴图大叔低声重复,似乎在心中核对什么信息。他看向老根,用土语快速问了一句。老根皱着眉头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也说了几句土语。
苏媛紧张地等待着。
最终,巴图大叔看向她,缓缓道:“姑娘,你的话,我们无法全信,但……也不全是假话。你确实不像普通的逃难农妇。”他顿了顿,“我们可以暂时带着你,不把你交给官府。但你要记住,从现在起,你的一切都要听我们的。不许乱跑,不许多问,更不许向任何人提起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明白吗?”
苏媛心中狂喜,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感激和顺从,连连点头:“明白!明白!谢谢大叔!谢谢各位恩人!”
“至于你提到的线索……”巴图大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等到了地方,自然有人会问你详细情况。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或许……真有你的用处。”
他不再多说,示意队伍继续出发。
苏媛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至少不会立刻被交给未知的“那边”。她赢得了喘息和观察的时间。但她也明白,自己已经半只脚踏入了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漩涡。巴图大叔背后的势力,究竟是谁?他们找林枫和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队伍继续在险峻的山脊和密林中穿行。苏媛注意到,他们的路线似乎发生了微调,不再单纯朝着出山的方向,而是更偏向东北,似乎要去某个特定的地点汇合或交接。
她默默地记着沿途的地形特征,同时也在观察着猎户们。他们比之前更加警惕,交谈也更少。阿木偶尔会好奇地看她一眼,但很快又移开目光。老根则总是有意无意地走在她的侧后方,似乎在监视。
中午短暂休息时,苏媛借口解手,走到一处岩石后,迅速用短匕在岩石不显眼处刻下了一个极其简化的“幽灵”标记(代表“被挟持,方向东北”),并用力记下了周围的景物特征——三块呈品字形堆叠的巨石,以及一株形态奇特、枝干扭曲的老松。
这是她留给可能还在山中活动的、其他“幽灵”成员(如果还有的话)或林枫的渺茫信息。也是她为自己留下的一条微弱的、可能永远也用不上的后路。
重新上路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标记所在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然后,她转身跟上猎户队伍,朝着未知的、吉凶难测的东北方,继续前行。
而此刻,在数十里外的猎人窝棚里,林枫正被林虎和林豹搀扶着,艰难地喝下用雪水煮热的、混着肉干碎末的粗糙粟米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重新燃起了斗志。窝棚虽然简陋,但比石屋更隐蔽,也更靠近山外。
“圣者,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林虎问。
林枫咽下最后一口粥,目光投向窝棚外被积雪覆盖的山林:“等。等你的体力恢复,等我的腿稍微好一点。然后……我们需要主动出击。”
“出击?”林豹不解。
“周昊在搜山,苏媛下落不明,我们不能一直被动躲藏。”林枫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外面的情况,也需要……制造一点混乱,吸引周昊的注意力,或许能为苏媛创造机会,也为我们自己寻找出路。”
他看向林虎:“你之前探查野狐沟,除了官兵,有没有发现其他异常?比如,有没有不是官兵的人,在附近活动或打听消息?”
林虎回忆道:“好像……听窝棚附近留下的痕迹看,除了官兵巡逻的脚印,确实还有些别的、比较轻快的脚印,不像是军靴,也不像是普通猎户的厚底靴……但痕迹很乱,被雪盖了,我也没太在意。”
林枫眼中精光一闪:“继续留意。另外,林豹,你明天开始,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在窝棚附近设置一些简易的预警陷阱和观察点。我们要把这里,变成一个能守能退的临时据点。”
“是,圣者。”
窝棚外的山风呼啸而过,卷起雪沫。林枫靠坐在简陋的铺位上,闭目养神。腿伤处依旧传来阵阵钝痛,但心中那团寻找同伴、摆脱绝境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三方势力,各自在阴山的冰雪迷宫中移动、算计、挣扎。苏媛身陷未知的猎户队伍,朝着东北方的神秘交接点前行;林枫在猎人窝棚建立临时据点,图谋反击与寻找;而周昊撒下的天罗地网,正随着暴风雪后的晴日,缓缓收紧最后的绳套。涧顶迷踪,前路越发诡谲难测,每一步都牵动着生死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