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媛在石林深处又潜伏了一日一夜。她像一只真正的山间野鼠,只在最隐蔽的阴影中移动,靠采集岩石背阴处残存的苔藓、地衣和偶尔发现的、被风雪打落的干瘪松子果腹。寒冷和饥饿如影随形,但她求生的意志被林枫生死未卜的焦虑和必须传递信息的紧迫感锤炼得愈发坚硬。
枯松树下的监视点依然存在,她远远观察到士兵换班,这证实了她的猜测——周昊的搜索不仅限于大规模的拉网,更针对他们可能使用的联络方式进行定点监控。她必须另辟蹊径。
她记起林枫提过,如果在山里长时间失散,除了约定地点,还可以尝试在“水源上游、有明显特征的大石背面”留下指向性标记。这片石林附近确实有一条几乎冻结的细小溪流,发源于更高的山脊。
她花了大半天时间,极其谨慎地逆着溪流向上游摸索。地势逐渐升高,石林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茂密、但也更难通行的原始针叶林和裸露的岩层。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打算退回石林另想办法时,在一处溪流转弯、被几块巨大圆石环抱的地方,她发现了一块格外突兀的、表面相对平坦的深灰色巨石,石头上方还有一棵被雷劈过、只剩下半截焦黑树干的古松,特征明显。
就是这里了。
她躲在巨石下游的灌木丛后,仔细观察了许久,确认周围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只有几只山雀在光秃的枝头跳跃。天色渐晚,暮色开始笼罩山林。
她迅速行动起来。用一块尖锐的石英石,在巨石背对溪流、不易被偶然路过者发现的一面,刻下了一个组合标记:上方是他们约定的“安全、等待联络”的基本符号,下方则加了一个箭头,指向溪流下游(也就是石林和枯松树的大致方向),并在箭头旁刻了三道短线——代表“三日”。这意味着,她将在下游方向活动,并尝试在三天内保持在此区域,等待可能的回应。
刻完标记,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攀上巨石旁边的一棵高大冷杉,忍着严寒,在离地约两丈高的一个树杈分叉处,用树皮纤维和几片颜色特别的枯叶(红褐色,在灰绿的冷杉林中较显眼),绑了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小小“幡”状物,作为从更高处或远处可能看到的辅助标记。做完这一切,她已精疲力竭,迅速下树,循着原路,借着暮色掩护,退回石林区域,另找了一个更加隐蔽的石缝藏身。
她不知道这个标记能否被林枫或者林虎林豹看到,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安全地在这片越来越危险的山林里再坚持三天。但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主动的尝试。
……
同一时间,定北城。
周昊收到了马校尉从山中送来的最新报告:崖底搜索无果,只发现一些模糊痕迹和可能是人类居住过的浅洞,但已被废弃;石林区域反复搜索,发现数处疑似藏匿点,但目标人物如同蒸发;枯松树监视点未见异常;猎犬在山中迷失了明确气味,似乎目标分散或有意混淆。
“分散?混淆?”周昊的手指在地图上林枫跳崖的谷地和苏媛消失的石林之间划动,“林枫重伤,理论上难以远遁。苏媛一介女流,在山中独自生存能力有限。他们最大的可能,是设法重新汇合,或者……有我们不知道的接应点。”
他沉吟片刻,下令:“第一,调整搜索策略。以断崖谷底和石林为核心,向外辐射三十里,重点排查所有可能提供庇护的洞穴、废弃猎屋、炭窑,以及任何有稳定水源的地点。第二,增派善于山地追踪的夜不收小队,携带猎犬,进行长距离、大范围的游动侦缉,不局限于固定区域。第三,严密封锁所有进出山的主要和次要通道,对一切出山人员、物资,包括猎户、药农、樵夫,进行最严格的盘查和搜身,尤其是携带药品、食物、衣物者。第四,悬赏再加倍,动员山中村落保甲,鼓励举报任何陌生面孔或异常情况。”
他目光锐利:“林枫苏媛在山中坚持不了太久。他们没有稳定的补给,林枫还有重伤。时间在我们这边。但要防止他们狗急跳墙,或者……真的被我们不知道的内线接应出去。告诉马校尉,收紧包围圈,步步为营,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逼他们自己暴露!”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向山林。更多的东夏士兵被调集,搜山的网眼变得更密,压力向着山林每一个角落传导。
……
辽东,佟瞎子终于等到了费尔南多通过林掌柜渠道送来的回信和第三笔“诚意”——这次是几件精巧的、带有异域风格的金器和一份更详细的、关于如何通过中间人在东夏境内制造“经济麻烦”(如扰乱特定商品市场、伪造官银等)的建议提纲。信中还委婉地催促佟瞎子提供更多关于“北方盟友”进展的“实质证据”。
佟瞎子看着金器和那份提纲,既兴奋又有些头疼。兴奋的是红毛鬼的“诚意”和许诺越来越实在;头疼的是他手里关于“圣者”的实质性进展几乎为零,只有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他派去草原腹地的人还没回来,而归绥那边“要犯脱逃入山”的消息,经过几层传递已经变得模糊不清,难以作为“功绩”上报。
“不能总拿空话糊弄……”佟瞎子捻着胡须,眼神闪烁。他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继续派人深入草原,不惜代价打听“圣者”相关消息;另一方面,他打算按照费尔南多提纲里的建议,先在东夏境内,选择一两个不太起眼但容易操作的方向(比如在他有影响力的边市散布关于新铸铜钱成色不足的谣言,或者暗中收购囤积某种常用药材),制造点小麻烦,一来向红毛鬼证明自己的“能力”,二来也给自己铺条后路——万一“圣者”那条线彻底断了,他还能靠给红毛鬼当“境内代理人”赚钱。
他召来几个心腹,开始密谋。一条由贪婪驱动的、试图在东夏内部制造微小裂痕的暗线,开始悄然运作,虽然初始目标微不足道,但如同白蚁蛀木,起始于微末。
……
山林中,林虎按照林枫的指示,在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凭借对地形的记忆和出色的潜伏能力,如同真正的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返回,接近他们之前藏身的谷底。他没有下到谷底,而是在谷边缘一处能俯瞰下方、又有岩石遮挡的隐蔽位置,留下了新的标记——用三块小石头摆成一个箭头,指向他们现在藏身的裂谷方向,并在旁边用炭笔(随身携带的)在一块岩石背阴面画了一个代表“已汇合,转移至此方向”的简化符号。
做完标记,他正准备撤离,敏锐的耳朵却捕捉到了远处(溪流上游方向)传来的、极其轻微的、不同于自然风动的声音——是踩断细小枯枝的声响,还有……压低的人语,说的是汉语!
追兵!而且似乎正在朝着这个方向搜索过来!林虎心头一紧,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借助岩石和灌木的阴影,缓缓向后移动。他必须立刻回去报信!这个临时藏身的裂谷,恐怕也不再绝对安全了。
他如同受惊的狸猫,迅速而无声地消失在山林晨雾之中,朝着裂谷方向疾行。身后,东夏士兵的搜索队身影,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中,隐约出现在溪流对岸的林间。
压力,正从四面八方,向着这几个侥幸汇合的“幽灵”缓缓合拢。苏媛刻在巨石上的标记在晨光中沉默,林虎留下的石头箭头指向未知的险境,而裂谷中的篝火,必须燃烧得更加小心。山林看似广大,但在有心人的持续挤压下,可供藏身的缝隙正变得越来越窄。生存与抓捕,即将进入更残酷、更直接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