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陈三)的暴露与被捕,在北漠联盟内部引发的震动,远比一场军事败仗更为深远。
它像一柄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联盟看似强大的外壳,暴露出其内部结构的脆弱与技术根基的浅薄。恐慌与猜忌如同瘟疫般蔓延,不再局限于首领阶层,甚至渗透到了普通战士与工匠之间。
“连‘圣者’派去东夏的‘神匠’都被抓住了,我们的‘天火’还能造出来吗?”
“东夏人会不会已经知道我们所有的秘密?接下来是不是要大军压境了?”
“白鹿部都跑了,我们留在这里等死吗?”
类似的低语在营地各个角落窃窃响起。巴特尔和林枫、苏媛连续数日召集部落首领会议,极力安抚,重申联盟的团结与未来的希望,但效果寥寥。许多部落开始以各种理由拖延、削减派往联盟中心工坊的物资和人力,一些战士在巡逻时也变得消极懈怠,目光游移。
林枫和苏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不仅仅是军事或技术上的挫折,更是信任与信念的崩塌。他们赖以凝聚人心的“天火圣者”光环,正在迅速黯淡。
“必须立刻拿出新的东西!哪怕只是看起来有用的东西!”苏媛在帐内急促踱步,往日里的冷静自持有些维持不住,“否则,不等周昊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散了!”
林枫面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盯着桌上那张由他凭借记忆和陈墨可能传回信息前的基础,反复修改、却始终不尽人意的“手炮”草图。“滑膛、前装、火绳点火……威力有限,精度看天,制造也快不了多少。就算造出来几支,能扭转局势吗?”
他颓然坐下,双手插进头发:“我们错估了。东方泽和白荷建立的不是一两个工坊,而是一整套体系!从采矿、冶炼、到加工、教育、再到军队训练和后勤保障……我们想用几个人、几项‘奇技’去对抗一个已经开始工业化的国家机器,太天真了……”
这是林枫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而痛苦地认识到“体系”与“个人”之间的鸿沟。来自信息时代的他,深知先进武器背后是庞大的工业链和科研体系,绝非一两个天才的灵感迸发所能替代。
苏媛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理智。她走到林枫身边,手按在他紧绷的肩膀上:“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体系我们短时间内建不起来,但人心不能散。技术突破需要时间,但我们可以从别的地方想办法,给联盟,也给我们自己,争取时间。”
“什么办法?”林枫抬起头。
“分化拉拢,转移矛盾,寻找外援。”苏媛眼中重新燃起算计的光芒,“周昊想利用我们的内部矛盾,我们也可以利用草原上其他的矛盾,甚至……东夏自己的矛盾。”
她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
**第一,重塑“神迹”。** 陈墨暴露,技术窃取路线受挫,但“天火圣者”的招牌不能倒。可以宣布,“神匠”虽陷敌手,但已成功将“火神之秘”的关键以“神念”方式传回(虚构),圣者正闭关参悟,不日将有更强大的“神罚”降临。同时,利用现有技术,制造几场“盛大”的演示——比如,用超量火药和助燃剂,制造出比以往更壮观、更响亮的爆炸或燃烧效果,给惶惶的人心打一剂强心针。
**第二,转移目标,祸水东引。** 联盟内部对东夏的恐惧和怨恨需要宣泄口,但不能是绝望的对抗。可以暗中引导舆论,将目前的困境归咎于“金帐王庭的背信弃义”和“西凉等国的坐视不理”。声称正是因为草原未能真正统一,才给了东夏各个击破的机会。呼吁真正的草原勇士应该团结起来,先清除内部(如叛逃的莫日根部、依旧对联盟阳奉阴违的部落),巩固草原,再图对抗东夏。这既能凝聚剩余力量,又能转移眼前压力。
**第三,秘密寻求外援。** “除了西凉,更西方呢?或者……海路?”苏媛目光投向地图上模糊的西部与南部海岸线,“东夏封锁北境,但不可能封锁所有方向。我们可以尝试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联络西域更西的国度,甚至探索从南部海岸线,与海外番商接触的可能性。用草原的特产(皮毛、玉石、甚至盐),换取我们急需的特定物资、技术工匠,或者……直接购买成品的、不同于东夏技术路线的火器!”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且风险极高的设想,但也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第四,利用东夏内部可能的缝隙。** 苏媛始终不相信东夏铁板一块。“新政触动了太多旧贵族的利益,北地新附,民心未稳。陈墨虽被捕,但我们之前撒出去的其他‘种子’,未必全被清除。可以尝试启动静默状态下的低级联络点,传递一些经过精心设计的、半真半假的‘东夏内部动荡’消息回来,一方面鼓舞己方士气,另一方面,或许能引诱周昊或东夏朝廷做出错误判断,分散其注意力。”
林枫听完,沉默良久。苏媛的计划,更多是权谋与外交上的辗转腾挪,核心的技术短板依然存在,但确实是目前局面下,唯一可能稳住阵脚、争取喘息之机的策略。
“就这么办。”林枫最终点头,眼中重新凝聚起一丝狠厉与决绝,“你来负责‘神迹’演示和舆论引导,我去找巴特尔和其他还愿意相信我们的首领,重新订立盟约,明确赏罚,集中剩余资源。至于外援……我亲自挑选绝对可靠的心腹,分多路尝试,不惜代价!”
……
定北城,周昊行辕。
针对陈墨案的后续清理和反制措施在稳步推进。废羊圈接应点被端掉,抓获几名低级联络员,但未能顺藤摸瓜找到更高级别的网络,显然北漠方面反应极快,切断了联系。
靖安司对密语的破译取得初步进展,但仅限于一些通用代号和简单指令,核心内容仍难以解读。陈墨在后续审讯中,除了偶尔提供一些无关紧要的、可能过时的信息外,再次陷入沉默,仿佛在积蓄力量,或者在等待什么。
周昊并不急躁。他知道,对于陈墨这样的死士,撬开他的嘴需要时间和契机,更需要外部压力的配合。
他更关注的是草原上的动态。情报显示,北漠联盟大营近日气氛诡异,时而沉寂,时而又举行某种大型的祭祀或仪式,火光和巨响频频,似乎在展示什么。同时,联盟内部对于叛逃的白鹿部莫日根,以及几个态度暧昧的部落,声讨之声突然高涨,隐约有要“清理门户”的架势。
“困兽之斗,兼且内讧。”周昊分析着情报,“林枫和苏媛在极力转移视线,稳固内部。展示‘神迹’是虚张声势,声讨叛徒是凝聚残余。”
他召来副将和靖安司负责人:“他们越是如此,说明越是虚弱。传令各‘团’,保持压力,但不必急于求成。加强边境巡逻,防止他们狗急跳墙,集中力量袭击我们某一点。同时,可以适当‘配合’一下他们转移矛盾的行为。”
“大人的意思是?”
“把我们掌握的、关于莫日根部与金帐王庭秘密往来的一些证据,‘不小心’泄露给北漠方面知道。”周昊嘴角微扬,“再给他们内部的火堆,添一把柴。让他们去咬,去消耗。我们坐山观虎斗。”
“另外,”他补充道,“通知我们在草原的‘朋友’,可以开始散播一些消息,就说东夏朝廷对周昊在定北城的‘保守’策略已感不满,认为其贻误战机,或将易帅……说得模糊些,真真假假。”
他要给北漠联盟制造一种错觉:东夏内部也有问题,前线指挥官可能更换,或许有机可乘。这既能迷惑对手,也能试探其反应。
就在周昊有条不紊地布局,意图从内部瓦解北漠联盟时,一个从更南方、通过特殊渠道辗转送来的密报,引起了他的高度警觉。
密报称,东南沿海的靖海卫,近期连续截获几批试图秘密出海的商船,船上除了违禁的瓷器、丝绸,还夹带了少量**精炼过的硝石**和关于**火器构造的简易图册**(内容粗浅,似是而非)。船主和舵手口供不一,但隐约指向,其最终目的地并非传统南洋,而是更远的“西洋”,接头人身份神秘,似与北方草原某些部落的形容有隐约关联。
“西洋?草原?”周昊盯着这份语焉不详的密报,眉头紧锁。林枫和苏媛,难道已经将手伸向了海上?他们在寻求海外援助?
这个可能性让周昊感到了新的威胁。如果北漠联盟真的通过海路,从西方获得了不同于东夏技术体系的支持,哪怕只是少量,也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变数。
“立刻将此事以最高密级急报陛下和娘娘!同时,传令靖海卫及沿海各州县,严查走私,尤其是涉及硝石、硫磺、铁料及任何与匠作、图谱相关的物品。对可疑的海外来船,加强盘查和监视!”周昊迅速下令。
他意识到,与北漠的较量,战场可能不再局限于北方草原和边境城池。一场更广阔、更隐蔽的竞赛,似乎正在拉开序幕。林枫和苏媛这簇看似将熄的余烬之下,或许正孕育着借助外部风力死灰复燃的新芽。
而定北城,作为这场博弈的前沿支点,必须做好应对更多变数和更复杂挑战的准备。周昊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和深沉,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