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季厌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瞬间就能撕裂神经的痛,而是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胃里,带着温吞的酸胀,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她睁开眼,窗帘拉得很严实,房间里暗沉沉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市一院的诊断报告页面,那行“胃癌,IV期”的黑色宋体字,像烧红的烙铁,即使隔了十几个小时,再看时依旧能烫得她眼眶发疼。
昨天是七月十七日,她的二十七岁生日。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祝福。她独自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突然阴沉下来的天,直到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才慢慢站起身,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走出医院。雨越下越大,她没带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头发和衣服,沿着脖颈滑进领口,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城市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色块,霓虹的光晕晕染开来,像一场失焦的梦。
/02.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到那条街的。只是远远看见街角亮着暖黄色的灯,像茫茫雨夜里唯一的锚点。那是家叫“序鹤”的酒吧,门头上的木质招牌被雨水冲刷得发亮,透着股安静的暖意。季厌几乎是凭着本能走了进去,推开玻璃门时,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与门外的雨声隔绝开来。
酒吧里很安静,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只有舒缓的蓝调在空气里流淌。灯光是恰到好处的昏暗,几张散座上零星坐着客人,低声交谈着。吧台后面站着个女人,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她正在擦一只高脚杯,动作不急不缓,侧脸的轮廓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季厌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沙发是深灰色的,皮质有些微凉。她没看酒单,直接对走过来的侍者说:“给我来杯最烈的。”
侍者愣了一下,看了看她湿透的样子,犹豫着没动。这时吧台后的女人抬了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温和:“她刚淋了雨,先给她杯热姜茶吧,酒……等她暖和点再说。”
季厌抬起眼,第一次看清那个女人的脸。眉眼很舒展,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很柔和,尤其是那双眼睛,像盛着温水,带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她没拒绝,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玻璃窗上蜿蜒的雨痕。
热姜茶很快送了上来,捧在手里暖暖的,驱散了一些寒意。季厌小口喝着,胃里的疼痛似乎也暂时收敛了些。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那杯姜茶见了底,才又对侍者说:“现在可以上酒了。”
/03.
那天晚上,季厌喝了很多。威士忌,伏特加,还有些她叫不上名字的鸡尾酒。她一杯接一杯地喝,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的空洞都用酒精填满。胃里的疼痛早已被酒精带来的麻木覆盖,只有在偶尔停歇的间隙,才会像潜伏的野兽般探出头,提醒她那无法逃避的现实。
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是吧台后的那个女人。但对方没有过来打扰,只是偶尔会让侍者过来添点温水,或者默默收走她面前空了的酒杯。季厌不管不顾,依旧喝着,直到胃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碎了。她弯下腰,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你还好吗?”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背上,带着安抚的力道。
季厌抬起头,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女人担忧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却猛地一阵恶心,喉咙里涌上腥甜的铁锈味。她下意识地捂住嘴,指缝间却溢出了红色的液体。
“别动。”女人的声音沉稳下来,她迅速抽了纸巾帮她擦嘴角,又拿起手机拨了急救电话。她的动作很利落,带着一种让人信赖的镇定。
后来季厌才知道,这个女人叫楼弦,是这家“序鹤”酒吧的老板。
/04.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总是让季厌觉得窒息。她醒来时,楼弦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是在等她醒。看到她睁开眼,楼弦合上书,递过来一杯温水:“感觉怎么样?”
季厌的嗓子很干,她接过水杯,小口喝了几口,才低声说:“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楼弦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春日里的阳光,带着暖意:“没事,人活着就行。”
/05.
人活着就行。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季厌死水般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过这样的话了。自从得知病情后,她听到的更多是惋惜、同情,或是小心翼翼的回避。没有人告诉她,活着就好。
楼弦没有追问她的病情,也没有过多的安慰。她只是像个普通朋友一样,每天晚上过来坐一会儿,有时带一束新鲜的雏菊,有时带一本她觉得不错的书,有时只是安静地陪她坐一会儿,听她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季厌的胃越来越疼了,止痛药的效果越来越差。她开始频繁地呕吐,吃不下任何东西,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她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那种厌世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06.
但楼弦的存在,像一道微弱的光,支撑着她没有彻底沉下去。
她会跟楼弦说很多话,说她以前的工作,说她去过的城市,说她曾经喜欢过的乐队。楼弦总是很认真地听着,偶尔会回应几句,她的声音很好听,温和低沉,像大提琴的调子。
季厌喜欢看楼弦调酒的样子。出院后,她偶尔会去“序鹤”坐一会儿,坐在吧台前,看楼弦修长的手指握着调酒壶,动作行云流水。酒吧里的暖光落在楼弦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一刻,季厌会觉得,活着似乎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情。
“楼弦,”有一次,季厌喝着楼弦特调的、几乎没有酒精的果酒,突然开口问,“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伤心吗?”
楼弦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季厌,眼神很认真:“会,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别离开我。”
/07.
别离开我。
这四个字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季厌的心脏,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又迅速被更深的酸涩淹没。她知道自己做不到。死亡是早已注定的结局,她逃不掉。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喝着杯里的果酒,甜腻的果香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天气渐渐转凉了,秋天悄无声息地来了。季厌已经很少能出门了,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楼弦还是会来看她,有时是在傍晚,有时是在深夜。她会给季厌读诗,读散文,读那些温柔的、美好的文字,试图驱散房间里的死气。
季厌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常常分不清现实和幻觉。她会看到楼弦坐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轻声跟她说话;会闻到“序鹤”酒吧里淡淡的酒香和咖啡香;会听到吧台后面风铃清脆的响声。
她知道,很多时候,这些都是她的幻想。楼弦有自己的酒吧要打理,不可能一直陪着她。但她贪恋这种幻觉,贪恋这份短暂的温暖。
弥留之际,季厌的意识突然清醒了许多。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她转过头,看到楼弦就坐在床边,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很久没休息好了。
季厌想抬手摸摸她的脸,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她看着楼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说:“楼老板,下辈子有缘再见了。”
楼弦的眼眶红了,她握紧了季厌的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有缘再见,季厌小朋友。”
季厌笑了,那笑容很虚弱,却带着一丝释然。她的视线渐渐模糊,楼弦的脸在她眼前慢慢淡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
/08.
楼弦站在季厌的墓前,放下了一束雏菊。墓碑上的照片是季厌刚住院时拍的,那时她虽然瘦,但眼神里还有些生气。
已经是冬天了,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楼弦裹紧了身上的大衣,低声说:“季厌,下辈子一定要做个快乐健康的人啊。”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墓园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然后渐渐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09.
楼弦不知道,季厌从未告诉过她,从七月十七日那个雨夜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很多她以为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其实都只是她弥留之际的幻想。
她从未去过“序鹤”第二次,楼弦也从未每天来看她。那些温柔的陪伴,那些贴心的话语,那些短暂的温暖,不过是一个濒临死亡的人,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也是最奢侈的渴望。
/010.
就像一场七月的雨,下得轰轰烈烈,最终却只能汇入泥土,消失无踪。
没有来生,没有再见。
/011.
只有楼弦在无数个深夜,看着吧台前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想起那个只来过一次、喝到胃出血的女孩,心里会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她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故事,只记得她苍白的脸,和那双写满了绝望的眼睛。
她偶尔会对着那个空座位,轻声说一句:“如果还活着,就好了。”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回应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