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雾澜界的雾带着点湿润的暖意,漫过姬家的青石板路,在族学的窗棂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姬家的族学设在一座雅致的院落里,院前种着两株百年雾桐,树干粗壮,枝丫上垂着淡紫色的花穗,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像铺了层碎紫绒。
今天是族学开课的日子,适龄的孩子们都穿着统一的青色学袍,背着小小的书篓,在院门口排着队。姬瑶站在队伍里,小手却不安分地扯着身边谢清辞的袖子,嘴里小声嘀咕:“辞辞,你看那树,花掉了好多。”
谢清辞穿着和她一样的青袍,只是领口绣着圈银线蝶纹,衬得她更显清冷。她瞥了眼雾桐树,又看了看姬瑶被风吹乱的头发,伸手替她理了理:“别乱动,先生要来了。”
“知道啦。”姬瑶嘴上应着,却趁她收手时,飞快地抓住了她的指尖,捏了捏又松开,像在玩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游戏。
谢清辞的指尖有点痒,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细微的波澜。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姬瑶,对方正低着头,嘴角却偷偷翘着,露出点狡黠的笑意。
这只小狐狸,越来越会捉弄人了。
族学的先生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姓温,据说是雾澜界有名的学者,不仅精通典籍,对澜纹研究也极深。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底下的孩子们,声音洪亮:“今日第一课,不讲经文,先讲‘澜纹共鸣’。”
孩子们都好奇地抬起头,连最调皮的陆明轩也坐直了身子。
温先生拿起一支雾笔,在黑板上画了两个交缠的纹路,一个像燃烧的火焰,一个像流动的水波:“万物皆有灵,澜纹亦有情。属性相近或互补的澜纹,会产生共鸣。比如火与水,看似相克,实则能在共鸣中达成平衡,爆发出更强的力量。”
他顿了顿,又画了一只狐狸和一只蝴蝶,狐狸的尾巴缠着蝴蝶的翅膀,栩栩如生:“而这世间,最罕见的共鸣,便是‘狐蝶同栖’。”
“狐蝶同栖?”有孩子好奇地问。
“正是。”温先生的目光落在姬瑶和谢清辞身上,带着点深意,“九尾狐澜纹与寂夜蝶澜纹,一阳一阴,一显一隐,相遇时会产生奇妙的共鸣,不仅能互补澜力,更能……感知彼此的情绪。”
姬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偷偷看向谢清辞,正好对上对方看过来的目光。谢清辞的眼底也带着点惊讶,显然没料到先生会提到这个。
“先生,什么是感知情绪?”姬瑶忍不住举手发问,小手举得高高的。
温先生笑了笑:“比如,狐狸难过时,蝴蝶会感受到她的悲伤,澜纹会发出银光安抚;蝴蝶烦忧时,狐狸也能察觉到,会用雾力给她‘顺毛’。”
“顺毛?”姬瑶没听懂,歪着脑袋看他。
底下的孩子们都笑了起来,谢清辞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耳尖却有点热。她好像……真的有过类似的感觉。上次姬瑶被沈玉薇罚站,她的寂夜蝶就莫名发烫;而她自己皱眉看书时,姬瑶总会凑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胳膊。
原来,这就是澜纹共鸣?
温先生等孩子们笑完了,才继续说:“这种共鸣,可遇不可求。一旦出现,便是命中注定的羁绊,能同生共死,共渡难关。”
“同生共死?”姬瑶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转头看向谢清辞,眼神里满是兴奋,像是在说“我们以后要同生共死”。
谢清辞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赶紧转过头,假装认真听讲,心里却乱糟糟的。
命中注定的羁绊?同生共死?
这些词,从温先生嘴里说出来,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一上午的课很快就结束了,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涌出院门。姬瑶却拉着谢清辞留在教室里,非要试验温先生说的“情绪感知”。
“辞辞,你难过一点。”姬瑶一本正经地说,还故意皱起眉头,做出难过的样子,“我看看我的纹会不会有反应。”
谢清辞:“……”她哪里会故意难过。
“我不难过。”她转身想走,却被姬瑶拉住。
“那我难过!”姬瑶立刻捂住眼睛,假装哭了起来,虽然没掉眼泪,声音却学得有模有样,“呜呜……瑶瑶好难过……”
谢清辞无奈地看着她,正想揭穿她的伪装,手腕上忽然泛起一阵熟悉的暖意,寂夜蝶的虚影浮现出来,翅膀上的银光比平时更亮,轻轻扇动着,像是在安抚。
而姬瑶的手腕上,九尾狐的虚影也探了出来,用尾巴轻轻蹭着那只蝴蝶,动作温柔得不像平时的她。
姬瑶察觉到了,立刻放下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清辞的手腕:“动了!你的纹纹动了!先生说的是真的!”
谢清辞看着交缠的狐尾与蝶影,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就是她们之间的羁绊吗?不需要言语,甚至不需要真情实感,只要一方有“情绪”,另一方就能感知到。
“那现在换我。”谢清辞忽然说。
“换你什么?”姬瑶没反应过来。
“我烦忧的时候,看你的纹会不会给我‘顺毛’。”谢清辞的语气很平静,耳根却有点红。
姬瑶立刻点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的脸:“那你烦忧啊。”
谢清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皱起眉头,摆出烦忧的样子。她想起前世没做完的报告,想起这个陌生的世界,想起……身边这只总缠着她的小狐狸。
奇怪的是,一想到姬瑶,她的眉头就怎么也皱不起来了。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手腕忽然被一团温暖的雾力包裹住。她低头一看,姬瑶的九尾狐虚影正用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腕,动作轻柔,像在给她挠痒,又像是在安抚。
而她的寂夜蝶,也温顺地停在狐尾上,翅膀轻轻颤抖着,像是在回应。
“你看!”姬瑶兴奋地说,“我的纹给你顺毛了!”
谢清辞看着那只认真“顺毛”的小狐狸虚影,又看了看姬瑶灿烂的笑脸,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又涌了上来。暖暖的,带着点甜,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她好像……越来越习惯这只小狐狸的存在了。习惯了她的黏人,习惯了她的捉弄,习惯了她用笨拙的方式对自己好。甚至……开始期待每天见到她。
这种感觉,是“姐姐”对“妹妹”的感情吗?
谢清辞有点不确定了。
下午的课是练习操控澜力。温先生让孩子们试着用澜力移动桌上的小石子,谁能把石子移到指定的位置,就算过关。
陆明轩的澜纹是“石纹”,操控石子本是强项,可他今天不知怎么了,总是分心,石子在桌上摇摇晃晃,就是到不了指定位置,急得脸都红了。
姬瑶的九尾狐澜力擅长引动雾力,移动石子有点费劲,但她很认真,小脸憋得通红,九尾虚影在她身后晃来晃去,努力用雾力推着石子往前挪。
谢清辞的寂夜蝶澜力擅长隐匿和感知,不适合这种硬碰硬的操控,她试了几次,石子都没动,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股温和的雾力从旁边传来,轻轻推着她的石子往前挪。她转头一看,姬瑶正偷偷用雾力帮她,眼睛却假装看着自己的石子,嘴角还带着点得意的笑。
“不用你帮。”谢清辞小声说,心里却有点暖。
“我没帮!”姬瑶嘴硬,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是我的雾力不小心飘过去了。”
谢清辞没再拆穿她,任由那股雾力推着石子,一点点挪到了指定位置。
“清辞妹妹过关了!”有孩子喊了起来。
谢清辞抬起头,正好对上姬瑶看过来的目光。对方朝她眨了眨眼,露出个狡黠的笑,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
谢清辞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
她忽然想起温先生上午说的话——“命中注定的羁绊”。
或许,她和这只小狐狸的缘分,真的不只是“姐姐”和“妹妹”那么简单。
放学的时候,雾又浓了起来,像一层薄纱,裹着整个姬家。
姬瑶和谢清辞手拉手走在石板路上,脚边的雾桐花被踩得沙沙响。
“辞辞,我们明天还一起上课好不好?”姬瑶仰着头问,眼睛里满是期待。
“嗯。”谢清辞应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那我们明天早点来,占第一排的位置!”
“嗯。”
“还要一起吃点心!我让厨房做你喜欢的雾莲糕!”
“嗯。”
姬瑶说了一路,谢清辞就应了一路。直到走到分岔路口,姬瑶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的手。
“明天见!”她挥了挥手,小短腿倒腾着跑远了,跑几步还回头看一眼,见谢清辞还在原地,又笑了起来。
谢清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里,才转身往谢家的方向走。手腕上,寂夜蝶的虚影还在轻轻闪烁,像在回味刚才的共鸣。
她低头看着那只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
如果,她对这只小狐狸的感情,不是“姐姐”对“妹妹”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的。
她是穿越者,灵魂是成年人,而姬瑶还是个孩子。她们之间,只能是“姐姐”和“妹妹”。
可是……心脏为什么会跳得这么快?
谢清辞甩了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却怎么也甩不掉。姬瑶的笑脸,她的捉弄,她偷偷帮自己推石子的样子,还有刚才澜纹共鸣时的温暖……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回放。
她走到一棵雾桐树下,停下脚步,看着落在地上的紫花,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她该离这只小狐狸远一点了。
不然,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而她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拐角处,姬瑶正躲在树后,看着她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点困惑。
她能感觉到,谢清辞刚才的情绪有点低落,寂夜蝶的纹在她手腕上闪了好几下,像是在难过。
是自己哪里惹她不高兴了吗?
姬瑶皱起小眉头,心里暗暗决定,明天一定要好好哄辞辞,让她开心起来。
雾,越来越浓了,像一层化不开的纱,裹着两个各怀心事的人,也裹着那段正在悄然萌芽、连她们自己都没察觉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