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时光，在雾澜界的晨雾与暮霭中悄然滑过。
姬家育婴室的鎏金铜炉换了新的“养魂雾”，淡金色的雾气比凝神雾更醇厚，像融化的蜜糖，裹着两个已经能坐稳的小家伙。姬瑶不再是那个只会扭动的小不点，此刻正趴在铺着软垫的矮榻上，手脚并用地去够远处的拨浪鼓——那鼓面上刻着简化的狐纹，一摇就发出清脆的响声，是沈玉薇特意让人做的。
“慢点，别摔了。”奶娘在一旁轻声劝着，手里拿着块温热的雾米糕，准备等她玩够了喂她。
姬瑶充耳不闻，小屁股撅得老高，像只努力往前挪的小刺猬。离拨浪鼓还有半尺远时，她忽然眼珠一转，没再往前爬，反而回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姬澈。
姬澈正抱着个玉雕的小兔子，安安静静地啃着（当然，只是用牙床轻轻磨），听到动静，抬起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她，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姬瑶朝他伸出手，奶声奶气地喊：“哥……哥……”
这是她最近刚学会的词，虽然吐字不清，却喊得格外顺溜。
姬澈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
姬瑶有点急，又喊了声“哥”，小手朝着拨浪鼓的方向指了指，再指指自己，意思很明显：帮我拿过来。
姬澈这才明白，他放下玉兔子，慢慢挪到拨浪鼓旁边，用还不太灵活的手指抓住鼓柄，转身递给姬瑶。
“呀！”姬瑶一把抢过来，抱在怀里摇得震天响，眼睛笑得眯成了缝，还不忘用小脑袋蹭了蹭姬澈的胳膊，像是在道谢。
姬澈被她蹭得身体僵了僵，随即又放松下来，重新拿起玉兔子，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像个尽职尽责的小护卫。
奶娘看得直笑：“小姐这性子，真是越来越像主母了，机灵得很。”
正说着，沈玉薇走了进来，刚从族学那边回来，袖口还沾着点墨香。她一眼就看到了姬瑶怀里的拨浪鼓，眉梢挑了挑：“又让你哥给你跑腿了？”
姬瑶立刻停下动作，把拨浪鼓藏到身后，眨巴着琥珀色的眼睛看她，一脸“我没有”的无辜表情。
沈玉薇被她逗笑，走过去抱起她，指尖轻轻点在她的手腕上：“让娘看看，我们瑶瑶的澜纹，是不是要显形了？”
按照姬家的传承，赤焰狐澜纹通常在三个月到半岁间显现，沈玉薇自己就是四个月时出的纹。
姬瑶似乎听懂了“澜纹”两个字，小胳膊小腿开始不安分地扭动，好像想快点看到自己的纹是什么样子。
沈玉薇按住她乱动的身子，将一缕温和的火澜力渡进她的手腕。那火澜力刚进去，姬瑶的手腕上就泛起一阵淡淡的金光，紧接着，几道毛茸茸的狐尾虚影在皮肤下游动起来，像水里的鱼，隐约能看出是九条，只是还很模糊。
“成了！”沈玉薇眼睛一亮，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是九尾雾狐！比我的赤焰狐更纯！”
狐族澜纹，尾数越多，潜力越大，九尾更是传说中的存在，上一次在姬家出现，还是三百年前的老祖宗。
姬瑶似乎也感觉到了手腕上的异动，低头用小胖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只摸到一片温热的皮肤。她有点急，“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问“我的纹呢”。
“别急，刚显形，还不稳定。”沈玉薇亲了亲她的额头，“以后瑶瑶就能像娘一样，操控雾火了。”
姬瑶似懂非懂，只是觉得手腕上暖暖的，很舒服，她晃了晃小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着门外的方向伸了伸，嘴里含糊地喊着：“辞……辞……”
沈玉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清辞？”
这三个月里，姬家和谢家往来频繁，几乎每隔几天就会把孩子们抱到一起。姬瑶对谢清辞的“执念”丝毫未减，只要一见到人，就非得黏在人家身边不可，连“清辞姐姐”都快会喊了，只是吐字不清，听起来像“辞辞”。
沈玉薇失笑：“这才刚想起人家，前两天是谁抢了清辞的奶糕，被我罚站了？”
姬瑶立刻低下头，小手揪着沈玉薇的衣襟，一副知错不改的委屈模样。
同一时间，谢家的花园里。
谢清辞正被柳氏抱在怀里，坐在廊下的软榻上晒太阳。雾澜界的阳光不像前世那么刺眼，透过薄雾洒下来，暖融融的，像盖了层薄被。
她已经能勉强坐稳了，只是比起姬瑶的活泼好动，她更愿意安静地待着，要么看天上的云，要么看廊下缠绕的藤蔓，偶尔会想起前世的电脑和咖啡，眼神里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清辞，你看这是什么？”柳氏拿着一串用红绳串起来的雾珠，在她面前晃了晃。那雾珠是雾海里凝结的精华，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谢清辞瞥了一眼，没什么兴趣。这三个月里，她已经摸清了这个世界的“套路”——好看的东西大多和“澜力”有关，而她的手腕依旧光洁，连点澜纹的影子都没有，柳氏和谢家长辈虽然没明说，但她能感觉到他们眼底的担忧。
她其实也有点急。没有澜纹，就意味着无法操控澜力，在这个明显靠实力说话的世界，和废人没什么区别。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是管家抱着谢临渊过来了。
谢临渊比他们小三个月，性子却和谢清辞完全不同，一点也不安静，此刻正挥舞着小手，嘴里“啊啊”地叫着，不知道在兴奋什么。
“临渊醒了？”柳氏笑着接过小儿子，刚想递给谢清辞看，却见谢临渊的目光越过谢清辞，直勾勾地落在了不远处——那里，姬澈正被奶娘抱着，站在花园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玉雕的小兔子。
自从上次在育婴室见过一面后，谢家长辈觉得孩子们多接触有好处，便时常让姬澈过来和谢临渊作伴。只是谢临渊对别人都不理不睬，唯独对姬澈格外“关注”，每次见了，眼睛都像黏在人家身上似的。
这会儿也不例外。谢临渊看到姬澈，立刻不闹了，小身子使劲往那个方向挣，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催促“快过来”。
姬澈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往奶娘怀里缩了缩，手里的玉兔子差点掉下去。
柳氏无奈地摇摇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黏澈儿？”她说着，让奶娘把姬澈抱过来，“澈儿，来跟临渊玩会儿。”
姬澈怯生生地看了谢临渊一眼，慢慢伸出拿着玉兔子的手，像是想把兔子给他玩。
谢临渊却不接兔子，反而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姬澈的胳膊，抓得还挺牢。
姬澈吓了一跳，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抓得更紧了。
谢临渊看着他泛红的耳根，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足的光，嘴角甚至还咧开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只是那笑容落在谢清辞眼里，总觉得有点……诡异。
这小子，该不会是个小变态吧？谢清辞在心里嘀咕。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姬瑶那标志性的“咿咿呀呀”声，紧接着，沈玉薇抱着姬瑶走了过来。
“清辞！”姬瑶一看到谢清辞，就开始在沈玉薇怀里扭动，伸着小手要她抱。
谢清辞下意识地往柳氏怀里缩了缩。这小狐狸，真是越来越黏人了，而且力气也变大了，上次见面，差点被她抓掉一缕头发。
沈玉薇把姬瑶放到软榻上，让她挨着谢清辞：“你们俩玩会儿，我跟你柳姨说说话。”
姬瑶一落地，就像颗小炮弹似的往谢清辞身边凑，小脑袋直接靠在了她的肩膀上，还蹭了蹭，毛茸茸的头发弄得谢清辞脖子有点痒。
谢清辞：“……”她现在严重怀疑，这小狐狸的澜纹不是狐纹，是狗纹，不然怎么这么爱蹭人？
她想推开姬瑶，却被对方死死抱住胳膊。姬瑶还把那个拨浪鼓塞到她手里，意思很明显：给你玩，跟我好。
谢清辞看着手里的拨浪鼓，又看了看姬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有点复杂。这小不点虽然烦了点，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就在她愣神的瞬间，旁边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谢临渊不知什么时候抢过了姬澈的玉兔子，还把它扔在了地上。
姬澈愣住了，随即眼圈就红了，那是他最喜欢的玩具。
谢临渊却像是没看到似的，依旧抓着姬澈的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
“临渊！”柳氏皱起眉，“怎么能抢哥哥的东西？快道歉！”
谢临渊不理她，只是盯着姬澈，像是在说：不准哭，你的注意力只能在我身上。
姬澈被他看得更委屈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这一幕正好被姬瑶看到了。她立刻从谢清辞身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瞪向谢临渊，小嘴巴撅得老高，像是在替姬澈抱不平。
谢临渊也回瞪她，两个小不点像是在用眼神打架。
眼看气氛越来越僵，姬瑶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哭声来得又急又响，震得人耳朵发麻，显然是真委屈了——大概是觉得自己哥哥被欺负了，而自己又打不过谢临渊。
沈玉薇和柳氏都吓了一跳，连忙去哄。
就在姬瑶的哭声达到顶峰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谢清辞的手腕上，忽然泛起一阵淡淡的银光，紧接着，一只巴掌大的蝴蝶虚影从皮肤里钻了出来，翅膀是墨色的，边缘带着点银色的光，像夜里的星，正是“寂夜蝶”澜纹！
那蝶影刚一出现，就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似的，朝着姬瑶的方向飞了过去，在她头顶盘旋了两圈，翅膀扇动时，带起一阵极淡的雾风，轻轻落在了姬瑶的手腕上。
而姬瑶的手腕上，那九条模糊的狐尾虚影也再次浮现，其中一条轻轻卷住了蝶影，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玩耍。
两个澜纹，一狐一蝶，在阳光下交相辉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姬瑶的哭声，竟然奇迹般地停了。
她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狐尾和蝶影，忘记了哭，只是伸出小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
谢清辞也惊呆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那蝶影已经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似乎多了点什么东西，暖暖的，很舒服，和刚才姬瑶哭的时候，她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感完全不同。
这就是……我的澜纹？寂夜蝶？
它怎么会在姬瑶哭的时候出现？还和她的狐纹产生了共鸣？
无数个疑问在谢清辞的脑海里盘旋，她第一次对这个世界的“澜纹”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探究欲。
沈玉薇和柳氏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一丝了然。
“玉薇，”柳氏的声音有点发颤，“你看到了吗？清辞的纹……”
“看到了。”沈玉薇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交叠的手腕上，眼神复杂，“寂夜蝶，九尾狐……老人们说的‘狐蝶同栖’，难道是真的？”
“狐蝶同栖”是雾澜界流传了很久的一个传说，说的是九尾狐澜纹与寂夜蝶澜纹相遇时，会产生一种奇特的共鸣，能引动天地间的雾力，只是千百年来，从未有人见过。
没想到，今天竟然在两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身上应验了。
姬瑶似乎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来，她看看自己的手腕，又看看谢清辞的手腕，忽然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谢清辞的皮肤。
暖暖的，和她自己的不一样。
谢清辞被她碰得一僵，下意识地想躲，却鬼使神差地停住了。她看着姬瑶那双依旧带着泪痕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只小狐狸哭起来的时候，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至少，她的澜纹，是因为这只小狐狸才出现的。
姬瑶见她没躲，胆子更大了些，小手在她手腕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说“别怕”。
谢清辞：“……”到底是谁该怕谁？
就在这时，谢临渊又开始不安分了。他似乎不喜欢看到姬瑶和谢清辞亲近，又开始抓着姬澈的胳膊晃，嘴里“啊啊”地叫着。
姬澈被他晃得有点晕，却还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谢临渊的背，像是在安抚。
谢临渊立刻不叫了，只是抓得更紧了。
谢清辞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身边还在研究她手腕的姬瑶，忽然觉得，这雾澜界的日子，好像要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尤其是身边这只小狐狸，她的澜纹和自己的纹能产生共鸣……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们以后会有很多很多的交集？
姬瑶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对着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里还带着点刚才哭过的水汽，像沾了露水的狐狸崽。
谢清辞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她连忙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雾海，假装在看风景，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沈玉薇和柳氏还在低声讨论着刚才的“狐蝶同栖”，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有几句飘进了谢清辞的耳朵里。
“……看来，这两个孩子，是真的有缘分……”
“……以后得多让她们亲近亲近，说不定能让清辞的纹稳定下来……”
缘分吗？
谢清辞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回了姬瑶身上。
姬瑶正拿着拨浪鼓，小心翼翼地往她手里塞，像是在讨好。
谢清辞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鼓。
姬瑶立刻笑了，笑得像偷到了糖的孩子，还不忘用小脑袋又蹭了蹭她的胳膊。
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落在两个孩子交叠的手上，也落在不远处互相拉扯的姬澈和谢临渊身上，暖洋洋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谢清辞看着手里的拨浪鼓，又看了看身边笑得一脸灿烂的姬瑶，忽然觉得，或许有个这样的“小尾巴”跟着，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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