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戏收工时,已是凌晨。影视基地灯火阑珊,喧嚣散去,只余下夜虫的孤鸣和远处山峦的模糊轮廓。
林微微卸完妆,换回自己的衣服,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比身体更累的,是紧绷的神经。手腕上“星蓝”的冰冷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白天的惊魂一幕,以及陆珩之那双深不见底、带着探究的目光。
她独自走向酒店,刻意放慢了脚步,只想在这短暂的寂静中喘一口气。
然而,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林小姐,请留步。”
林微微身体一僵,缓缓转身。
陆珩之站在几步开外,依旧穿着戏里的长袍,外面随意披了件深色外套。夜风吹起他额前的几缕碎发,月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他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眼神却比月光更清亮,仿佛能洞穿人心。
“陆老师。”林微微压下心头的悸动,礼貌颔首。
“今天收工晚,辛苦了。”陆珩之走近几步,与她并肩缓缓走向酒店,语气自然得像是一次寻常的同僚交流,“你最后那场戏的情绪把握得很好,尤其是那种绝望中带着一丝希望的复杂感,很难得。”
“谢谢陆老师指导。”林微微低声道,心中警铃大作。她不信陆珩之叫住她只是为了讨论演技。
【那道光……绝非寻常。】
果然,他的心声清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陆珩之的脚步放缓,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自然垂落在身侧的左手,语气依旧温和:“说起来,林小姐今天戴的那条手链很别致,是顾总送的吗?”
来了!
林微微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喉咙。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甚至刻意让左手微微晃动了一下,让“星蓝”在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泽。
“陆老师好眼力,”她抬起眼,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羞涩和依赖的笑容,“是顾总送的。他说……我前段时间受了惊吓,这个能安神。”
她将顾夜琛搬出来,既是解释,也是一种无形的警告和划清界限。
陆珩之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他笑了笑,不再追问手链,话锋却陡然一转:“顾总对旗下艺人确实照顾有加。不过,我听说顾总旗下似乎有些……比较特殊的产业,涉足领域很广,甚至包括一些前沿的生物科技研究。林小姐跟在顾总身边,想必见识不少吧?”
生物科技研究!
他果然将手链的异常与顾夜琛背后的实验室联系起来了!而且,他似乎知道得比普通人更多!
林微微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陆珩之绝不仅仅是一个演技好的影帝!他的背景和洞察力,恐怕也深不可测!
她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太多,只能继续扮演那个被“保护”得很好、不谙世事的小艺人。
“顾总的事情,我哪里知道那么多,”她垂下眼睫,声音轻柔,带着点懵懂,“我就是个演戏的,只想把戏演好,不辜负公司和顾总的期望。”
陆珩之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的伪装。半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有时候,知道的越少,或许越安全。”他的心声同时传来,带着一丝真正的告诫,【顾夜琛的世界,水太深。那手链……恐怕不只是安神那么简单。小姑娘,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言,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很晚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戏。”便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酒店廊柱的阴影里。
林微微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凉意。
陆珩之的警告言犹在耳。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关于顾夜琛,关于实验室,甚至关于这手链!
这是一个机会吗?一个可能借助外力打破僵局的机会?
不,不行。陆珩之深浅不明,贸然接触风险太大。而且,谁能保证他不是顾夜琛的另一个“观察者”?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酒店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巨大的信息量和压力让她几乎崩溃。
她需要冷静。她需要梳理。
她下意识地,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试图去捕捉那道熟悉的、冰冷的、属于顾夜琛的心声。哪怕是指令,是警告,是冰冷的数据评估,至少能让她感觉到那个掌控者的存在,让她能据此调整自己的“表演”。
她集中精神,屏息凝神。
一片死寂。
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句惯例的【离他远点】。
没有对她与陆珩之交谈的任何评价。
没有对她此刻慌乱心率的监测反馈。
什么都没有。
仿佛那根一直无形中连接着她与顾夜琛的线,突然之间……断了。
林微微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再次尝试。她拼命回想顾夜琛的样子,回想他冰冷的声音,回想他每一次心声响起时的感觉。
依旧是一片虚无。
读心术……消失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开!带来一瞬间巨大的恐慌,紧接着,是一种荒谬的、近乎解脱的轻松感,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所淹没!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消失?
是因为白天手链的异常曝光?
是因为她接触了陆珩之?
还是因为……顾夜琛主动切断了这种联系?
如果是前者,意味着这能力本身就不稳定,“星蓝”或许真的存在漏洞。
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对她的“实验”进入了新阶段?还是意味着……他发现了她的异心,准备“处理”掉她这个不稳定的“样本”?
林微微慌乱地抬起左手,看着腕间的“星蓝”。它依旧静静地散发着幽蓝的光泽,冰冷,死寂。
她用力想要把它拽下来,哪怕知道可能是徒劳。指尖抠得发白,那手链却纹丝不动,仿佛已经与她的血肉长在了一起。
巨大的无助感再次将她淹没。
她失去了最大的依仗(或者说枷锁),也失去了窥探对方意图的唯一途径。她现在就像一个被蒙上眼睛、扔进迷宫里的瞎子,每一步都可能踏空,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该怎么办?
主动联系顾夜琛?用那条示弱的短信?可如果读心术消失是他所为,她的任何举动都可能是在自投罗网。
按兵不动?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在失去“外挂”的情况下,她还能在顾夜琛和陆珩之这两股深不可测的势力之间周旋多久?
林微微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将脸埋进膝盖。
黑暗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陆珩之那双深邃的眼,听到了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
也仿佛看到了顾夜琛冰冷面容下,那偶尔流露的、令人心悸的复杂眼神。
还有苏婉儿提到的……那个“闭着的眼睛”的标志。
所有的线索如同破碎的镜片,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像。
唯一清晰的是,她正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悬崖边缘。
而身后推她的手,
或许不止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