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的空气凝滞如冰。
顾夜琛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冰冷而精准地扫描过林微微身上的每一处伤痕。那眼神里没有温情,没有怜惜,只有一种近乎评估仪器般的冷静,以及其下汹涌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骇人怒意。
【肩胛骨骨裂,面部撕裂伤约3.7厘米,深度0.2,大概率留疤。多处软组织挫伤。应激激素水平超标……】
他心底流淌过冰冷精确的数据分析,每一个字都让林微微如坠冰窟。
【……样本损伤度7%。修复方案……】
“谁干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那不是疑问,是索命的前奏。
林微微指尖掐入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意…意外,支架突然断了……”
“意外?”顾夜琛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戾气,“在我的地方,没有意外。”
【李导的剧组。安全稽查怎么做的?所有相关责任人,全部处理掉。】
林微微心脏骤缩。“处理掉”?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令人头皮炸开的血腥味。她几乎能想象到导演、场务、甚至投资方将要面临的雷霆之怒。
“顾总,真的只是意外,不关他们的事……”她试图解释,声音因恐惧和虚弱而微微发颤。
顾夜琛朝她走近一步。
高大的身影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冰冷的松木香气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侵入她的感官。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因肩背的剧痛而僵在原地。
他抬起手。
林微微猛地闭上眼,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以为他终于要对她这只不听话的“实验体”施以惩罚。
预想中的触碰并未落在伤口上。
微凉干燥的指腹,极轻地、几乎称得上小心翼翼地拂过她脸颊纱布的边缘,避开伤口,触碰着周围完好的、却同样苍白的皮肤。
【这么深的伤口……疼不疼?】
那心声低沉沙哑,竟裹挟着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懊恼与……疼惜?
林微微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男人依旧面沉如水,下颌线绷得极紧,眼神深得窥不见底。可他指尖的动作却与他冰冷的外表截然不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轻柔。
这极致的反差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防上。
为什么?一个视她为实验体、监测数据的人,怎么会产生“疼惜”这种情绪?这也是实验的一部分吗?为了让她更顺从的表演?
“疼吗?”他问,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林微微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反应。
【该死的!我问你疼不疼!】
心声陡然变得焦躁暴戾。
她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点头,又慌忙摇头:“不…不疼……”
话音未落,顾夜琛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周身气压更低。
【撒谎!生命体征显示疼痛指数高达8.2!为什么撒谎?怕我?】
林微微脸色煞白,无所适从。她甚至能感觉到手腕上的蓝宝石似乎又隐隐发热,在无声地佐证着他的监测数据。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叩响。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团队恭敬地走进来,为首的是一位气质温文儒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医生,胸牌上写着【白谨言】。
“顾先生,我们来为林小姐做详细检查。”白医生声音温和,目光快速扫过林微微,带着专业的审视。
顾夜琛收回手,退开一步,恢复了惯常的冷漠疏离,只微一颔首。
【白谨言,给她做全面扫描,重点监测‘心锚’稳定性和脑波数据。不能留下任何后遗症。】
“心锚”!
又听到了这个词!林微微的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她几乎能肯定,这个“心锚”绝对与她的读心能力有关!而这位白医生,显然是他核心团队的人!
白医生带来的设备极为先进,几乎是移动的精密检查室。检查过程安静而高效。
当扫描仪掠过她戴着蓝宝石手链的左手腕时,林微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仪器屏幕上的数据平稳流动,白医生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那手链在医学检测下,仿佛真的只是一件普通首饰。
【‘星蓝’信号稳定,生命体征数据传输正常。未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白医生一边操作,一边用专业术语向顾夜琛低声汇报。
顾夜琛的目光始终落在屏幕数据上,闻言,眉间的刻痕似乎舒缓了微不可查的一丝。
【算它有用。】
林微微的心沉入谷底。果然,常规医疗设备根本检测不出这手链的异常!它完美地隐藏了!
“林小姐主要是外伤和轻微骨裂,需要静养。面部伤口我们用了最新的生物粘合技术,配合后期的修复治疗,尽量不留痕迹。”白医生最后总结道,语气温和地安慰她,“不用担心,会好起来的。”
林微微勉强挤出一个笑:“谢谢白医生。”
白医生带着团队离开,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顾夜琛走到床边,拿起遥控器按了几下,窗帘无声合拢,灯光调节成柔和的暖黄色,空调系统发出更轻微的运行声。
“在这里养伤。”他下达指令,不容置疑,“剧组那边,我会处理。”
【外面太危险,不适合样本恢复。】
样本……恢复……
林微微看着这间堪比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的病房,一切舒适奢华到极致,却更像一个精心打造的黄金牢笼。而她,就是那只被锁在笼子里,等待被观测恢复情况的受伤小白鼠。
“顾总,我……”她想拒绝,想回自己那个破旧却自由的出租屋。
“需要什么,告诉秦风。”顾夜琛打断她,他的手机再次响起,他看了一眼,眉头蹙紧,似乎有极其重要的事务需要立刻处理。
【实验室的数据峰值又异常了,必须立刻回去。】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没有丝毫留恋。
就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
林微微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是伤痛削弱了恐惧,或许是那瞬间的“疼惜”给了她错觉,她脱口而出:“顾总!”
顾夜琛脚步顿住,侧身回望。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眼神深邃莫测。
“今天……谢谢您。”她声音很轻,带着迟疑和试探,“是您……救了我吗?”
问出这句话,她用尽了全部力气。她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顾夜琛的神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眸色更深了些许。
【远程神经指令干预耗能过大,‘星蓝’的自我保护机制差点触发。下次……不能让她离这么远。】
远程神经指令干预?!星蓝?!自我保护机制?!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炸弹,在她脑中轰然炸开!证实了她最可怕的猜想!那手链果然不只是监测器!它能干预她的神经?!今天那救命的翻滚,真的是他远程操控的?!
他看着她苍白小脸上那点小心翼翼的、愚蠢的期待和试探,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冰冷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是我星煌的艺人。”
说完,他拉开门,毫不留恋地走了出去。
厚重的房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林微微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看。
多么完美的回答。
公事公办,合乎逻辑,掩盖了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仿佛那个在心里想着“远程神经指令”、“下次不能离这么远”的人,不是他。
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寒意包裹了她。她缓缓滑坐进柔软的病床里,受伤的肩膀碰到床垫,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抬起左手,怔怔地看着腕间那抹幽蓝。
星蓝……
它今天救了她。
也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一个事实——从那个“意外”开始,她的人生,她的身体,甚至她的部分行为,可能早已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黄金的牢笼,精心的饲养,远程的干预……
这场“实验”的可怕程度,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城市的霓虹也无法照亮这间顶层病房的冰冷与孤寂。
林微微蜷缩起来,将脸埋进柔软的羽绒枕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她陷入的,是一场甜蜜却无望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