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山脉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火山口喷发出灼热的烟尘,将天空染成一片暗红。山石滚落,大地开裂,整座山脉仿佛一头苏醒的暴怒巨兽。
莲花楼停在山口外的空地上,在震动中微微摇晃。笛飞声站在车旁,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眼神死死盯着那朵石雕莲花。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
火山口的震动达到顶峰,石雕莲花所在的山体忽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赤红的岩浆从中喷涌而出!与此同时,一道莹白与赤红交织的光芒从莲花内部冲天而起,冲破山体,直射苍穹!
“李莲花!”
笛飞声瞳孔骤缩,身形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那裂缝而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入裂缝的瞬间,一道人影从光芒中倒飞而出,重重摔在山岩上,翻滚数圈才勉强停下。
是李莲花。
他浑身衣物焦黑破损,嘴角挂着鲜血,左手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灼烧伤痕正冒着白烟。但他还活着,而且眼神清明,手中紧紧握着那枚黑莲玉牌——此刻玉牌已从纯黑转为黑白交织的奇特色泽,表面流光溢转。
笛飞声瞬息间已至他身旁,一把将他扶起:“怎样?”
“还……死不了。”李莲花咳出一口带着焦灼气息的血沫,勉强笑了笑,“快走……整座火山要爆发了……”
话音未落,石雕莲花所在的山体轰然崩塌!炽热的岩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向四周倾泻!那些红袍守卫尖叫着四散奔逃,却大多被岩浆吞没,化作一缕青烟。
笛飞声不再犹豫,一把将李莲花背起,身形如电,在倾泻的岩浆与崩落的巨石间穿梭跳跃,险之又险地冲回莲花楼。
刚将李莲花安置在车内,他便猛地一抖缰绳,驾车朝山下疾驰!
身后,赤焰山脉彻底爆发。岩浆如怒龙般奔腾而下,所过之处一切尽成焦土。灼热的气浪追着莲花楼的车尾,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与焦糊味。
笛飞声驾车技术发挥到极致,莲花楼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疾驰,几次险些侧翻,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稳住。车轮碾过滚烫的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足足奔出二十余里,身后的热浪才渐渐减弱。笛飞声回头望去,整片赤焰山脉已笼罩在冲天而起的火山灰中,暗红色的岩浆仍在缓缓流淌,将天空映成一片末日景象。
他这才将车停在一处相对安全的河谷旁,跳下车,掀开车帘。
车内,李莲花正盘膝调息。他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已趋于平稳。左臂上的灼伤处被他以银针刺穴暂时封住,止住了血,但伤势显然不轻。
更让笛飞声注意的是,李莲花周身的气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中正平和的扬州慢内力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净化一切的纯净气息,与一丝灼热霸道的毁灭之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
净世莲与业火莲的力量,竟真的在他体内共存了。
“他说的……是真的?”笛飞声沉声问道,虽未明指,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李莲花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已变色的玉牌,良久,才轻声道:“我是南胤后裔……碧茶之毒本就是针对我血脉的诅咒。莲烬……是百年前南胤大祭司的残魂与业火莲本源的融合体,他一直在寻找净世莲的传承者,完成所谓的‘莲烬’重生。”
他将洞中发生的事简要述说,包括莲烬的来历、计划,以及最后那场生死对决。
“所以你现在,”笛飞声看着他,“既是净世莲的传承者,又吸收了部分业火莲本源?”
“不完全是吸收。”李莲花摇头,“我只是以净世莲的完整传承为基,构筑了一个自我循环的净化领域。莲烬的业火之力被领域净化、转化了一部分,融入了我的内力,但并未与净世莲本源真正融合。那种‘莲烬’之力……太过危险。”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莲烬虽被我重创,借助火山爆发遁走,但他不会罢休。他的目标是完整的‘莲烬’之力,而我是关键。”
笛飞声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的毒?”
李莲花微微一怔,随即感知体内。碧茶之毒那阴寒蚀骨的感觉,已然消失无踪!不仅是被压制,而是被彻底净化了!净世莲的完整传承,配合他体内那一丝南胤血脉,竟真的解开了这纠缠十年的绝毒!
他试着运转内力,畅通无阻,再无半分滞涩。虽然总量距离巅峰时期的李相夷还差得远,但精纯度与掌控力,甚至更胜往昔。那种久违的、属于顶尖高手的感知与力量感,正一点点回到这具身体。
“解了。”他轻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然。
十年。
东海坠落后,这剧毒伴随他整整十年,折磨他的身体,消磨他的意志,让他从天下第一的剑神,沦为需要隐姓埋名、苟延残喘的江湖郎中。
如今,终于解了。
笛飞声看着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从车内取出伤药与干净布条,开始为他处理左臂的灼伤。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有效。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李莲花静静看着他,忽然问道:“笛盟主,若我还是从前那个身中剧毒、武功尽废的李莲花,你会如何?”
笛飞声手上动作未停,头也不抬:“什么如何?”
“我们的交易,三月之约。”李莲花缓缓道,“若我始终无法恢复,你会杀了我吗?”
包扎的手顿了一下。
笛飞声抬起眼,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眸中,此刻却映着车窗外暗红色的天光,深邃难辨。他看着李莲花,看了许久,久到李莲花以为他不会回答。
“不会。”
两个字,干脆利落。
“为何?”李莲花追问。
笛飞声收回目光,继续完成最后的包扎,系紧布条,才淡淡道:“本座要的,从来不是杀死一个废人。”他顿了顿,“李相夷可以死在东海,但不能死在我手里——以那种方式。”
他站起身,走到车门口,背对着李莲花,望着远处仍在喷发的火山。
“现在的你,才配让本座全力一战。”
李莲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与真切。
“好。”他说,“待此间事了,你我一战。”
不是交易,不是约定,而是两个站在武道巅峰之人,对彼此的认可与承诺。
笛飞声没有回头,但李莲花能看到,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夜色渐深,火山喷发的红光逐渐黯淡,最终被夜幕吞没。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硫磺味,与天际偶尔闪过的暗红余烬,提醒着白日那场惊心动魄的爆发。
莲花楼内点起了灯。
李莲花已换下破损的衣物,穿着笛飞声备用的干净衣袍——依旧略显宽大,但已比之前合身许多。他坐在桌边,就着灯光,仔细研究那枚变色的玉牌与赤炎令。
两枚令牌此刻都发生了变化。黑莲玉牌转为黑白交织,表面流光中隐约可见净世莲与业火莲的虚影交替浮现。赤炎令则褪去了部分炽热,颜色转为暗红,中心的火焰莲花纹路边缘,多了一圈莹白的轮廓。
“莲烬说,南胤‘莲烬’计划的关键,除了血脉与传承,还需要三把‘钥匙’。”李莲花轻声道,指尖拂过玉牌表面,“净世莲钥,业火令……应该还有第三把。”
“第三把钥匙?”笛飞声坐在对面,擦拭着悲风白狼的刀身。
“莲烬没有明说,但他在最后时刻,试图将我拖入岩浆池底。”李莲花回忆着那一幕,“池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召唤这两枚令牌。若非净世莲领域及时构筑完成,我恐怕真的会被拖下去。”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赤焰山脉是业火莲的据点,那净世莲的传承之地呢?黑莲玉牌来自云隐州的黑市,但那里显然不是源头。第三把钥匙,或许就在净世莲的源头所在。”
笛飞声收刀入鞘:“如何找?”
李莲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体内,仔细感知那融合了部分业火之力的净世莲传承。
完整的净世莲图谱在他意识中缓缓展开,莹白的线条流转,其中几处关键节点,隐隐指向某个特定的方位。与此同时,手中的黑白玉牌也微微发烫,传递着某种模糊的共鸣感。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南方。
“江南……扬州。”
笛飞声眼神微动:“你的故地。”
“也是南胤当年在中原的重要据点之一。”李莲花缓缓道,“四顾门旧址之下,或许就藏着什么。师兄当年……可能知道些什么。”
提到单孤刀,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痛楚,未能完全掩饰。
笛飞声看着他,忽然道:“你若不愿回去——”
“要回去的。”李莲花打断他,神色已恢复平静,“有些事,终究要面对。有些答案,必须亲自去找。”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南方夜空。远处,赤焰山脉的余烬仍在空中飘散,如同灰色的雪。
十年了。
从扬州到东海,从李相夷到李莲花,从天下第一到苟延残喘……如今,又要回去了。
以什么样的身份?李相夷?李莲花?还是……南胤后裔,莲烬传承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回去。
“何时动身?”笛飞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日。”李莲花转身,看向他,“我的伤无大碍,内力运转已无滞涩。趁莲烬重伤未愈,线索未断,越快越好。”
笛飞声点头,不再多言。
当夜,李莲花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他又回到了东海。冰冷的海水灌入口鼻,窒息的感觉如此真实。单孤刀的脸在波涛中浮现,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师弟……对不起……”
“但你必须死……”
画面碎裂,又重组。他看见年少的自己,白衣胜雪,在四顾门的校场上练剑。乔婉娩在一旁抚琴,笑靥如花。师兄站在廊下看着,眼神温和。
然后一切都燃烧起来。火焰吞噬了四顾门,吞噬了那些笑脸。火焰中,一朵黑色的莲花缓缓绽放,莲心坐着那个白衣的莲烬,用那双燃烧的眼睛看着他。
“李相夷……不,李莲花……你是钥匙……你是祭品……你是……”
他猛地惊醒。
窗外,天将破晓。河谷中弥漫着晨雾,远处赤焰山脉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笛飞声已不在车内。李莲花起身,掀开车帘,只见那人正站在河边,面朝东方,进行着每日雷打不动的晨练。黑袍在晨风中微动,身形挺拔如松,每一个动作都简洁有力,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李莲花没有打扰他,而是走到河边,掬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河水让他彻底清醒。
左臂的灼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已无大碍。体内内力流转顺畅,碧茶之毒清除后的轻盈感,让他几乎有些不习惯。他试着运转了一周天,莹白中带着一丝赤红的内力在经脉中奔腾,所过之处,连昨日激战造成的些许暗伤都在被缓缓修复。
净世莲的净化之力,加上业火莲那充满生机的毁灭与重生之力,竟形成了如此奇妙的效果。
“看来恢复得不错。”
笛飞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结束晨练,走到河边,打量着李莲花。
“托笛盟主的福。”李莲花转身,微微一笑。
两人回到莲花楼,简单用了些干粮。李莲花重新检查了楼车的状况——昨日疾驰下山,车轴有些磨损,但尚可坚持到下一个城镇修理。
“走吧。”笛飞声驾上车辕。
莲花楼再次启程,这一次,方向明确——向南,往扬州。
车轮碾过铺满火山灰的道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晨光刺破晨雾,照亮前路。
李莲花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从赤焰山脉的焦土,到逐渐恢复生机的丘陵,再到江南水乡的轮廓在远方隐隐浮现。
十年江湖梦,一朝生死劫。
如今毒已解,力渐复,前路却更加迷雾重重。南胤血脉,莲烬之争,师兄的秘密,四顾门的过往……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笼罩。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看向车辕上那个沉默驾车的黑色背影,心中某个角落,悄然松动。
莲花楼在官道上平稳行驶,将昨日的烈焰与灰烬,远远抛在身后。
前路尚远,谜题未解。
但灰烬之中,已有新芽萌发。
而这,或许就是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