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彻底驱散了河面的薄雾,也将莲花楼内残留的那丝净化之力带来的神圣气息冲刷殆尽,只余下寻常的药草香与木头气息。李莲花坐在窗边,就着明朗的天光,再次仔细端详那已然恢复朴拙的黑色木盒,指尖在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刻痕上缓缓摩挲。
“图谱虽已印入你我之眼,但这盒子本身,恐怕也非寻常之物。”李莲花沉吟道,“那老者将其珍藏,又对金鸳盟令牌反应异常,此物或许另有关联。”
笛飞声抱臂立于门边,目光扫过木盒,淡淡道:“既是南胤遗物,又与净世莲相关,留之无用,毁之即可。”
他行事向来直接,不喜这些弯弯绕绕。
李莲花却摇了摇头:“且慢。业火莲余孽四处搜寻此类古物,或许并非仅仅为了获取力量。这盒子本身,说不定也是某种……信物,或者钥匙。”
他尝试着再次将内力注入之前那个节点,盒身却再无反应,仿佛真的只是一块顽木。他又仔细检查盒身内外,甚至轻轻敲击,听其声响,皆无异状。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盒底一个极其隐蔽的、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凹陷。那凹陷形状奇特,非圆非方,边缘有着细微的锯齿状结构。
“笛盟主,你看这里。”李莲花将盒底示于笛飞声。
笛飞声走近,俯身细看,眉头微蹙。他伸出食指,在那凹陷处轻轻比划了一下,眼神微动:“这形状……似乎与某种制钱吻合。”
“制钱?”李莲花讶异。南胤古物,怎会与钱币有关?
笛飞声直起身,从怀中取出自己的钱袋,倒出几枚不同年份、不同地域的铜钱,一一比对,皆不相符。他沉吟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钱袋深处捻出一枚颜色青黑、入手冰凉、比寻常铜钱略大一圈的古旧钱币。
这钱币铸造粗糙,正面隐约可见扭曲的火焰纹样,背面则是模糊的莲花轮廓,正是南胤时期流通极少的“青蚨币”!因其铸造量少,且多用于某些特殊仪式或作为信物,流传至今已极为罕见,笛飞声这枚,也是早年偶然所得。
他将这枚青蚨币小心翼翼地放入盒底的凹陷处。
严丝合缝!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那枚青蚨币竟微微下沉,与盒底彻底融为一体!紧接着,盒身侧面,一道原本毫无痕迹的缝隙悄然裂开,弹出了一个极其狭小的、如同刀片般薄的暗格!
暗格之中,并非预想中的另一份图谱或秘籍,而是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触手温润的玉牌。玉牌之上,以极其精妙的刀工,阴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正在熊熊燃烧的黑色莲花!
业火莲!
李莲花与笛飞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凝重。
净世莲的传承木盒中,竟暗藏着代表业火莲的信物玉牌?这南胤的“莲烬”之争,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复杂与纠缠。
李莲花用指尖拈起那枚黑色玉牌,入手并无灼热之感,反而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凉。玉质细腻,那朵燃烧的黑莲仿佛拥有生命,在光线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看来,这并非简单的信物。”李莲花感受着玉牌内蕴的、一丝极其隐晦却强大的能量波动,“更像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或者,是开启某处关键所在的‘钥匙’。”
笛飞声目光锐利:“持有此物,或许能引蛇出洞。”
李莲花明白他的意思。业火莲余孽如此执着于搜寻南胤古物,对这代表其核心身份的黑莲玉牌,必定感应强烈。持有此物,就如同举着火把行走于暗夜,极易成为对方的目标。
“风险不小。”李莲花掂量着手中的玉牌,“但确实是目前最快的法子。”
与其漫无目的地追查,不如主动现身,吸引对方前来。
“你的身体,可能应对?”笛飞声看向他,语气虽是询问,眼神却已有了决断。
李莲花运转了一下内力,感受着经脉中前所未有的通畅与力量感,虽然总量不及昔日三成,但精纯度与掌控力犹有过之。他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属于剑神的自信与锐芒。
“虽不敢说恢复当年,但自保……应当无虞。”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笛飞声。
计议已定,两人不再犹豫。当日,他们便驾着莲花楼,离开了相对僻静的清水巷,转而驶入了云隐州最繁华、也是消息传递最快的城西区域,最终在一家名为“客似云来”的大型客栈后院租下了一个独立的院落,将莲花楼停入其中。
这客栈人来人往,耳目众多,正是“展示”玉牌、吸引注意的绝佳场所。
李莲花并未刻意隐藏玉牌的存在,反而在入住后,于院中石桌上煮茶时,看似随意地将那枚黑色玉牌放在了手边把玩。阳光照射下,那朵燃烧的黑莲折射出诡异而吸引人的光芒。
笛飞声则隐在楼内,气息收敛,如同蛰伏的猎豹,静待猎物上门。
第一日,风平浪静。只有客栈的小二按时送来饭菜,好奇地瞥了几眼那奇怪的黑色玉牌,并未多言。
第二日午后,李莲花正倚在院中的躺椅上假寐,玉牌依旧放在身旁的石桌上。忽然,他敏锐地察觉到,一道极其隐晦、带着探究与贪婪的视线,自院落围墙的某处缝隙间扫过,在那玉牌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消失。
鱼儿,开始试探了。
李莲花依旧闭着眼,仿佛毫无所觉,心中却已了然。
是夜,月黑风高。
客栈后院一片寂静,只有巡夜更夫遥远的梆子声偶尔传来。莲花楼内灯火早已熄灭,看似主人已然安寝。
子时刚过,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地无声。他们皆是一身利于夜行的深色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精光的眼睛,动作迅捷而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他们的目标明确,直指莲花楼!
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两名黑衣人如同狸猫般蹿至楼门两侧,手中寒光一闪,已是利刃在手,准备强行破门。另一人则绕到楼后,封堵可能逃脱的窗口。
然而,就在那两名黑衣人即将触碰到楼门的瞬间——
“嗤!嗤!”
两道微不可闻的破空之声响起!
那两名黑衣人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倒地,眉心处各自多了一个细小的红点,竟是被两根普通的竹筷贯穿了头颅!
与此同时,楼后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重物倒地之声。
剩下的几名黑衣人大惊失色,猛地抬头,只见莲花楼的楼顶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青色的身影。
李莲花负手而立,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他脸上并无杀气,只有一片平静的淡漠,目光扫过院中如临大敌的剩余黑衣人,仿佛在看几具尸体。
“诸位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他的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为首的黑衣人眼神惊骇,他们收到的消息,这楼主人只是个病弱的江湖郎中,怎会有如此恐怖的身手?!那用竹筷瞬杀两名好手的暗器手法,简直闻所未闻!
“杀!”惊骇过后,便是狠厉。既然行踪暴露,唯有死战!剩余四名黑衣人同时暴起,刀光剑影,如同泼水般罩向楼顶的李莲花!
面对这凌厉的围攻,李莲花甚至没有拔剑——他身边也并无剑。他只是脚下微动,身形如同鬼魅般在狭窄的楼顶方寸之地挪移,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致命的攻击,姿态飘逸从容,仿佛不是在生死相搏,而是在月下独舞。
偶尔,他会屈指弹出一道微弱的指风,或是随手摘下瓦片掷出,总能精准地打在对方招式衔接的破绽处,或是兵刃发力最薄弱的一点,往往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击,便能逼得对方手忙脚乱,攻势瓦解。
他的内力虽未完全恢复,但对武学的理解、时机的把握、力量的运用,早已臻至化境。对付这些算不上顶尖的杀手,游刃有余。
短短数息之间,四名黑衣人已是人人带伤,攻势七零八落,心中震骇无以复加!这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就在李莲花准备将这几人彻底拿下,逼问口供之时,异变再生!
一道炽热、霸道、充满毁灭气息的凌厉刀意,如同沉睡的凶兽苏醒,毫无预兆地自莲花楼内爆发开来!
那刀意并非针对院中的黑衣人,而是如同无形的领域,瞬间笼罩了整个院落!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沉重,所有身处其中的黑衣人,皆感到一股发自灵魂的战栗与窒息,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体内内力运转滞涩不堪!
悲风白狼!
甚至无需出刀,仅凭刀意,便已掌控全场!
楼顶的李莲花感受到这股熟悉的刀意,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看来,有人嫌他动作太慢,等得不耐烦了。
院中的黑衣人更是魂飞魄散!楼内竟然还藏着如此恐怖的高手?!这刀意……这绝对是宗师级的人物!
“撤!”为首黑衣人当机立断,嘶声吼道,再也顾不得任务,转身就想逃。
然而,已经晚了。
莲花楼的楼门,不知何时已被无声地推开。
笛飞声缓步走了出来,黑袍在夜色中如同凝固的阴影。他甚至没有看那些仓惶欲逃的黑衣人,只是目光落在楼顶的李莲花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太慢。”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刀,随意地向后一挥!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黑色刀气,如同新月般横扫而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极致的、斩灭一切的寂灭之意!
那几名刚刚转身、尚未逃出几步的黑衣人,身体骤然僵住,随即,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划过,上半身缓缓滑落,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染红了院中的青石板。
瞬间,秒杀!
李莲花从楼顶飘然落下,看着满地的狼藉与尸体,无奈地摇了摇头:“笛盟主,好歹留个活口问话。”
笛飞声收回手指,语气平淡:“蝼蚁之辈,能知道什么。”他走到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旁,用脚尖踢开对方紧握的手,露出掌心一枚同样材质、但图案略有不同的黑色玉牌碎片——那似乎是一种一次性的通讯或定位符牌。
“果然是为了这个而来。”李莲花看着那枚碎片,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完整的黑莲玉牌,“看来,我们钓到了一条不小的鱼。”
笛飞声目光扫过院墙之外的黑暗,冷冷道:“不止一条。”
李莲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感知中,远处似乎有几道更加隐晦、强大的气息,在笛飞声刀意爆发的瞬间,便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迅速远遁了。
“看来,真正的主事者,比我们想的还要谨慎。”李莲花轻声道。
笛飞声哼了一声,不再理会那些逃走的杂鱼,转身走向莲花楼:“收拾干净,明日离开此地。”
既然已经打草惊蛇,此地便不宜久留。对方吃了这么大的亏,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是这种试探的小角色了。
李莲花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枚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的黑莲玉牌。
青蚨引路,玉牌为饵。
他们已然踏入了业火莲核心势力的视野。前方的路,注定更加凶险,但也意味着,他们离真相,越来越近。
他弯腰,拾起那枚通讯符牌的碎片,感受着其上残留的、与玉牌同源却更加狂暴的能量波动,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这场由南胤遗毒掀起的风暴,他已然身处风眼。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要主动出击,将这笼罩江湖的阴霾,彻底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