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衍在仓库角落找到那盏矿灯时,它正躺在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里,像只冬眠的甲虫。
金属外壳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铁皮,边角处锈迹斑斑,像老人手上的老年斑。他拎起灯绳,发现绳子已经脆得快断了,轻轻一碰,就有细小的纤维飘下来。
“这是你爸当年用过的。”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块干净的抹布,“他总说这灯比矿上发的新灯亮,舍不得换。”
陆则衍嗯了一声,伸手去拧灯头。螺纹早就锈死了,他费了好大劲,手指都蹭红了,才勉强拧开。里面的电池早就漏液了,糊在接触片上,像块凝固的黑泥。
他想起小时候,总爱追着父亲手里的矿灯跑。那束光柱在黑暗里特别亮,能照见墙根处的蚂蚁,能映出树叶上的露珠,也能把父亲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座会动的山。
“你爸每次下井前,都要把这灯擦得锃亮。”母亲走过来,用抹布轻轻擦着灯身,“他说矿灯是矿工的眼睛,含糊不得。有次灯芯坏了,他自己琢磨着修,蹲在地上捣鼓了半宿,满手都是黑油,第二天照样下井。”
陆则衍把矿灯翻过来,底部有个小小的刻痕,是个“明”字——父亲的名字里有个明字。刻痕很深,边缘的铁皮都卷了起来,像是用钉子一点点凿出来的。
“这是他刚下矿那年刻的。”母亲的声音有点抖,“他说,得在自己的东西上做个记号,免得跟别人的弄混。后来这灯陪了他快二十年,跟着他走了不知多少里矿道。”
陆则衍摸到灯柄处的凹槽,那里是父亲握了无数次的地方,已经被磨得光滑,刚好能贴合手掌的弧度。他仿佛能想象出父亲握着它的样子——手指紧扣,掌心的温度透过铁皮传进去,把冰冷的金属焐得温热。
“有次矿道塌方,就是这灯救了他。”母亲的抹布停在锈迹上,“当时断电了,所有人的灯都灭了,就他这盏,不知怎么回事,还亮着点微光。他就凭着这点光,带着三个工友摸了出来。”
他试着按了下开关,没反应。意料之中,却还是有点失落。就像小时候父亲答应带他去公园,结果临时被矿上叫走时,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
“我以为早扔了呢。”陆则衍把矿灯放在桌上,铁皮碰撞桌面发出沉闷的响,“没想到还在。”
“你爸走后,我总想着扔了,眼不见心不烦。”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每次拿起它,就像看见他蹲在地上擦灯的样子,又舍不得了。”
陆则衍去找了工具箱,翻出螺丝刀和酒精棉。他想把矿灯拆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能让父亲如此宝贝。
螺丝早就锈住了,他喷了点除锈剂,等了十分钟,才用螺丝刀一点点拧。每拧开一个,都要停下来喘口气,手心全是汗。母亲在一旁递纸巾,眼神里的期待,像小时候看他拆玩具时一样。
拆开后,里面的线路乱得像团麻,有些地方还用胶布缠着,胶布早就发黄发脆,轻轻一碰就碎。他在一堆零件里,发现了个小小的东西——是块橡皮,被捏得扁扁的,上面还沾着点铅笔屑。
“这是你小时候丢的那块橡皮。”母亲认出了它,“你哭着闹着要,你爸下井前特意揣着,想着回来给你找,结果忘了拿出来,就一直留在灯里了。”
陆则衍捏着那块橡皮,硬得像块小石头。他记得那块橡皮,是期末考试前弄丢的,上面印着只小熊,他哭了半宿。没想到,它竟然藏在这里,被父亲的矿灯暖了这么多年。
他继续清理,在灯座的缝隙里,又发现了张纸条。纸已经脆得像树叶,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是父亲的笔体:“则衍今天考了100分,买块巧克力。”
日期是他小学三年级那天。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放学,父亲真的带了块巧克力回来,包装纸是金色的,特别甜。原来,他的开心,父亲都记在这种地方。
“你爸总爱往灯里塞东西。”母亲笑了笑,眼角却湿了,“有时是你掉的乳牙,有时是你画的画,他说这样下井时,就像你在身边陪着他。”
陆则衍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闷闷的疼。他想起父亲每次下井前,都会摸一下灯身,像是在跟里面的秘密打招呼。那些他以为被遗忘的瞬间,原来都被父亲悄悄收着,藏在这盏冰冷的矿灯里,带着掌心的温度,跟着父亲走过一条又一条黑暗的矿道。
他把零件一个个摆好,像在拼一幅破碎的拼图。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锈迹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
“我想把它修好。”陆则衍忽然说,声音有点哑。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啊,修好放在你爸的照片旁边,他肯定高兴。”
陆则衍去找了新的电池,又买了些零件。他不是学这个的,修起来特别费劲,手指被划了好几道口子,贴满了创可贴。有次不小心把一个小弹簧弹飞了,他趴在地上找了半个小时,膝盖都磨红了。
母亲就在旁边看着,有时递杯热水,有时帮着找工具,不说多余的话。
三天后,矿灯终于亮了。
光线很暗,还带着点闪烁,像个老人在眨眼睛。但陆则衍觉得,这是他见过最亮的光。
他把矿灯放在父亲的遗像前,光柱刚好照在照片上父亲的笑脸。母亲拿出那块橡皮,轻轻放在灯旁边。
“你爸要是看见,肯定会说‘则衍比我强’。”母亲的声音软软的,像浸了水的棉花。
陆则衍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束光。光里有灰尘在跳舞,有父亲的体温,有他小时候的哭声和笑声,还有那些藏在黑暗里,从未说出口的牵挂。
晚上,他把矿灯带回自己房间,放在床头。黑暗中,那点微光一直亮着,像颗不会灭的星星。他想起父亲说过,矿灯是矿工的眼睛,那这盏灯里的光,一定是父亲在看着他,不管他走多远,都照着他的路。
他摸了摸灯身,铁皮依旧冰凉,但似乎有什么东西,比温度更持久,在指尖轻轻发烫。就像父亲从未离开,只是换了种方式,把余温留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