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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弦的吉他

霓虹深处有回声

陆则衍在阁楼角落发现那个吉他包时,蛛网正从包顶垂下来,像层灰蒙蒙的纱。他伸手扯掉蛛网,指尖沾着细碎的灰,呛得他打了个喷嚏。包身是深蓝色的帆布,边角磨得发白,拉链上的铜齿锈成了绿色,像爬满了青苔。

“这是你爸年轻时买的。”母亲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扶着栏杆往上走,脚步有些喘,“他说等你考上大学,就弹《送别》给你听。”

陆则衍拉开拉链,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木头的气息涌出来。吉他躺在里面,琴身蒙着层灰,琴弦断了两根,琴颈上的贴纸卷了边,是他小时候贴的奥特曼,红色的披风褪成了浅粉色。

他把吉他抱出来,放在阁楼的旧书桌上。阳光从老虎窗钻进来,照在琴身上,能看见细小的划痕——是他十岁那年学骑自行车,不小心撞在墙上磕的。当时父亲心疼得直皱眉,却没骂他,只是用砂纸轻轻磨掉毛刺,说“乐器也得经点事,才好听”。

“他总爱在晚饭后弹吉他。”母亲坐在旁边的藤椅上,藤条发出“咯吱”的响,“你小时候总趴在他腿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口水淌得他裤腿都湿了。”

陆则衍的指尖划过琴弦,断弦的地方像个张开的嘴,无声地对着天花板。他记得那些夜晚,父亲的吉他声混着厨房的水流声,母亲在灯下缝衣服,针穿过布料的声音和琴声合在一起,像首温柔的催眠曲。

有次他半夜发烧,迷迷糊糊中听见吉他声。睁开眼,看见父亲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拨着弦,弹的是《小星星》,节奏慢得像怕惊扰了他。母亲坐在旁边,往他额头上换毛巾,动作轻得像片羽毛。

“你爸的手粗,弹吉他时总被弦勒出红印。”母亲的声音低了些,“他却总说‘则衍喜欢听,勒出茧子也值’。”

陆则衍调了调剩下的琴弦,“哆来咪发”的音在空旷的阁楼里散开,有点跑调,像个五音不全的人在唱歌。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弹吉他,是在他十五岁生日那天。当时父亲的咳嗽已经很厉害,弹到一半就咳得弯下腰,琴身磕在椅腿上,掉了块漆。

“爸,别弹了。”他当时皱着眉说,“难听死了。”

父亲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笑着说“等爸好点,再给你弹完整版”。可那之后,父亲就再没碰过吉他,琴被他小心地放进包里,藏进了阁楼,像藏起一个没说出口的承诺。

“他走的前一天,把吉他从阁楼拿下来过。”母亲忽然说,眼泪掉在藤椅的缝隙里,“我看见他坐在客厅,对着吉他发呆,手指在琴颈上比划,却没敢拨动琴弦。”

陆则衍的手指悬在琴弦上,忽然不敢动了。他仿佛看见父亲坐在那里,背影在灯光下缩成一团,咳嗽声压得很低,怕惊动了谁。吉他安静地靠在他腿上,像个沉默的老朋友,知道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他找出工具箱里的新琴弦,试着换弦。手指被弦勒得生疼,好几次都没系紧,琴弦“嘣”地弹开,打在琴身上,发出闷闷的响。母亲递过一把小剪刀,说“你爸以前换弦,总用这把剪子剪多余的线头”。

剪刀的塑料柄已经发黄,刃口却还锋利。陆则衍剪掉多余的线头,指尖被划了道小口子,血珠滴在琴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像朵突然绽开的花。

“别弄了,”母亲握住他的手,“这吉他……早就该休息了。”

陆则衍没说话,继续调弦。当最后一个音准对上时,他深吸一口气,弹起了《送别》。和弦有些生涩,节奏也不稳,断过的地方更是接得别扭,像条磕磕绊绊的路。

母亲别过头,肩膀微微耸动。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像落了层雪。阁楼里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跟着琴声的节奏,起起落落。

弹到“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时,陆则衍的手指突然停了。琴弦“嗡”地颤了颤,像是在叹息。他想起父亲没弹完的那半首,想起那些没说出口的再见,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爸,我弹完了。”他对着空荡的阁楼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风从老虎窗钻进来,吹动琴身上的灰尘,吉他发出轻微的共鸣,像声遥远的应答。陆则衍把吉他重新放进包里,拉上拉链时,故意留了道缝,像怕它闷得慌。

下楼时,母亲扶着他的胳膊,脚步比上来时稳了些。“等明年春天,把阁楼打扫出来吧。”她说,“放点你的书,或者……就空着,晒晒太阳也好。”

陆则衍点点头。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时时看见,就像那把断了弦的吉他,就算藏在阁楼的角落,那些温柔的琴声也永远留在记忆里,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冒出来,暖得人眼眶发酸。

晚上吃饭时,他忽然说:“妈,明天去买把新吉他吧。”

母亲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你想学?”

“嗯,”他扒了口饭,声音有点含糊,“等学会了,弹给您听。”

窗外的月光落在餐桌上,像块没化的冰。陆则衍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忽然明白,有些告别不是结束,就像断了的琴弦可以换新的,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爱,也会以新的方式,继续温暖往后的日子。

只是那晚的梦里,他又听见了父亲的吉他声,混着厨房的水流声,温柔得像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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