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与影

天还没亮透，林清妍就被一阵窸窣声弄醒了。不是檐角的风铃，是从樟木箱那边传来的，像有人在翻动布料。她披衣下床，借着窗外的微光走到箱边，看见她缝的两个香囊都摆在箱盖上，一个绣桂花，一个绣山楂，中间放着块叠得整齐的手帕。

手帕是月白色的，边角绣着圈细小的金银花，正是她上次看中的那块棉布裁的。展开一看，帕子中间用银线绣着行小字：“昨夜你说梦话，喊我名字了。”

她的脸腾地热起来，指尖捏着帕子边角，绣线的触感细腻，显然是缝了又拆，拆了又缝——银线在布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像串没说出口的心跳。

“偷听别人做梦，算什么本事。”她把帕子塞进袖袋，转身时发现窗台上多了个青瓷碗，碗里盛着小米粥，上面浮着层米油，旁边摆着碟腌黄瓜，切得细细的，撒着芝麻。

粥还是温的，喝进嘴里绵密顺滑，正是她爱喝的稠度。腌黄瓜酸脆爽口，是王婶家的手艺，却比平时多了点蒜香——她昨天在王婶家说“腌黄瓜加蒜更开胃”，当时陆则衍在旁边帮王婶劈柴，斧头落下的节奏都顿了半拍。

喝完粥，她拿起勘探笔记准备去三号谷，刚走到门口，星子就从树后探出头，鬃毛上缠着根红绳，绳尾系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双新做的护膝，粗布面，里子垫着厚厚的棉絮，膝盖处绣着两只小熊抱在一起，熊耳朵用的是她织围巾剩下的浅粉色毛线。

“山路陡，别摔着。”赵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院外，手里拿着个帆布包，“陆哥说这个给你，里面是勘探用的新罗盘，他亲手校准过的。”

帆布包的背带缠着防滑绳，绳结是她教他的那种，这次打得又紧又匀。打开包，罗盘的指针稳稳地指着南方，盘面上用红漆画了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旁写着“跟着它走，不会迷路”。包底藏着块巧克力，是她爱吃的黑巧，包装纸被细心地抚平，没有一丝褶皱。

进了三号谷，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她牵着星子往矿脉核心区走，路过上次的泉眼，发现那里多了个石制的洗手台，台面打磨得光滑，边缘刻着圈波浪纹——是她上次说“泉眼边的石头硌手”，他就记在了心里。

洗手台旁边的石壁上，有人用红漆画了串箭头，箭头末端都画着小小的笑脸，一路指向矿脉最密集的地方。走到箭头消失的地方，看见块平整的大青石，石上摆着个竹编的野餐篮，篮里铺着蓝白格子的衬布，和樟木箱里的那块一模一样。

篮子里是刚烤好的红薯，外皮焦脆，剥开后冒着甜香，果肉金黄得像融化的蜜糖。红薯旁放着瓶蜂蜜，瓶身上贴着张纸条：“红薯蘸蜂蜜，你小时候爱吃的。”

她拿起红薯蘸了点蜂蜜，甜得舌尖发麻时，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奶奶去赶集，总在街角买块烤红薯，奶奶会掏出小瓶蜂蜜，一点点抹在上面。这事她只跟陆则衍提过一次，是去年冬天烤火时随口说的。

中午队员们回来休息，赵磊从背包里掏出个保温袋：“陆哥说让你尝尝这个。”打开一看，是冰镇的酸梅汤，装在个军用水壶里，壶身上刻着个“妍”字。酸梅汤里放了桂花，甜中带酸，冰得恰到好处，喝下去瞬间驱散了午后的热意。

“他怎么弄到冰的？”她捧着水壶，壶壁的凉意透过掌心漫开。

“昨天夜里去镇上的供销社，守着冰柜冻了半宿，”赵磊擦着汗，“回来时冻得直哆嗦，还笑说‘妍妍喝了肯定凉快’。”

她喝着酸梅汤，看着远处的山林，忽然发现山腰处有片晃动的光斑，像有人在用镜子反射阳光。她举起手回应，光斑晃了晃，组成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幼稚鬼。”她笑着骂，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

下午勘探结束往回走，星子忽然不肯动，低头用鼻子蹭她的手心。她顺着马鼻子的方向看去，发现路边的草丛里藏着个小木箱，箱子上了锁，钥匙就挂在箱把手上，钥匙链是用山楂核串的，每颗核上都刻着个小小的“衍”字。

打开箱子，里面是套新的勘探工具：小锤子、放大镜、记录本，每件工具上都刻着她的名字，字体虽然生硬，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最底下压着本笔记本，第一页画着张地图，标注着附近的山泉、果树、平坦的露营地，每个地点旁都写着“适合妍妍休息”“妍妍爱吃”。

“连休息的地方都标好了……”她把工具放进帆布包，发现笔记本里夹着片枫叶，枫叶上用银粉写着“秋天快乐”，银粉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回到家，她把新工具摆在樟木箱上，和他的旧勘探笔记放在一起。转身时，看见窗台上的那半罐山楂酱少了些，罐口的红绳被重新系过，结还是那个同心结，只是比早上更紧了些。

檐角的风铃忽然响得急促，她抬头，看见天边的晚霞红得像团火，而院门口的老槐树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串灯笼，每个灯笼上都贴着张剪纸，剪的是她和他的样子，一个举着勘探锤，一个抱着山楂罐，笑得眉眼弯弯。

“陆则衍，”她对着晚霞轻声说，“今天的星星会很好看吧。”

风穿过院子，带来远处的虫鸣，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剪纸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个依偎的人。她摸了摸袖袋里的手帕，银线绣的字迹仿佛还带着温度，和掌心的暖意一起，漫过了整个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