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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霓虹深处有回声

雨是后半夜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打在窗玻璃上,像谁撒了把碎珠子。后来越下越密,风裹着雨丝斜斜地抽过来,窗缝里钻进的寒气,让墙角的薄荷盆栽抖了抖叶子。

陆则衍被冻醒时,林清妍的床位空着。

输液管还挂在架上,药水早就滴完了,针尖从手背上滑出来,留下个发乌的小血点。他摸了摸床单,余温还在,像刚离开不久。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灭,应急通道的绿光在尽头晃。他踩着积水往外走,每一步都溅起水花,皮鞋底磨平的纹路里,嵌着昨天带回来的泥。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趴在桌上打盹,胳膊下压着张缴费单,边缘露出的数字红得刺眼。陆则衍扫了眼,指尖忽然发麻——那串数字后面,跟着个鲜红的"欠"字。

楼梯间传来响动,不是脚步声,是布料摩擦的窸窣。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看见林清妍蹲在台阶上,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

手里攥着张揉皱的诊断书,边角被雨水泡得发涨。

陆则衍停在三级台阶下,喉结滚了滚。他认得那种纸,去年李伯走的时候,床头柜上也压着张一样的,只是字要少些,医生说"尽力了"。

"冷吗?"他把外套脱下来,想披过去,却被她猛地躲开。

诊断书从手里滑出来,飘落在水洼里,"肺癌晚期"四个字泡得发胀,像浮在水面的死鱼。

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噼啪响得像放鞭炮。林清妍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条缝,嘴角却扯着笑:"你看,我说过吧,老毛病了......"

话没说完,一阵剧咳打断了她。她佝偻着背,手死死抓着台阶边缘,指节泛白。陆则衍冲过去扶,摸到她后背滚烫,像揣了块烧红的铁。

"去医院。"他半架着她起来,她的胳膊软得像面条,却在他要往急诊楼拐时,突然用力拽他往反方向走。

"不去。"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去天台。"

顶楼的门没锁,风裹着雨灌进来,差点掀翻陆则衍手里的伞。林清妍扶着栏杆站定,雨丝打在她脸上,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往下淌。

"你看那栋楼。"她指着远处亮着"拆"字的旧楼,"去年我们在那儿捡过钢筋,你说能换两斤猪肉。"

陆则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塔吊正吊着预制板,把那栋楼的屋顶捅出个大洞,碎砖像雨点似的往下掉。

"还有巷子口的修鞋摊,"她忽然笑了,咳得更厉害,"张师傅总夸你钉的鞋掌结实,说要收你当徒弟......"

陆则衍忽然捂住她的嘴,把伞往她那边倾得更厉害。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流,打湿了他半边肩膀,冷得像冰。

"别说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们去住院,现在就去。"

她掰开他的手,指腹蹭过他冻得发红的耳朵:"衍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偷喝李伯的米酒,你醉得抱着树喊娘,我......我把你拖回家的?"

雨更大了,远处的塔吊停了,吊臂在风雨里晃得像钟摆。林清妍的呼吸越来越浅,抓着栏杆的手慢慢松开,像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那时候的风......比今天暖......"

陆则衍把她抱得更紧,感觉到怀里的人轻得像团棉花。他低头,看见她眼睛半睁着,望着天,雨珠在睫毛上结成了细小的冰粒。

"林清妍!"他吼出声,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你看我!不准睡!"

怀里的人没应声,只有睫毛上的冰粒,在闪电亮起时,折射出点碎光,像她小时候偷偷塞给他的那颗水果糖,在口袋里捂化了,黏糊糊的,却甜得烧心。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被雨吞没。陆则衍跪在积水里,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想让她听听心跳——他的心跳得那么响,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怀里的人,再也没动过。

雨还在下,天台的积水漫过脚踝,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在脚下汇成小小的溪流。陆则衍数着闪电,一道,两道,三道......直到数到第二十七道时,他忽然想起林清妍说过,闪电是云在打架,打赢的云会哭,所以才有了雨。

那今天的雨,是谁在哭?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尝到雨的咸,和点若有似无的薄荷味——是她昨天种在阳台的薄荷,被风吹到了头发上。

救护车终于撞开雨幕冲过来时,陆则衍还保持着跪着的姿势,怀里的人已经凉透了,像块浸了水的木头。他看见护士们围过来,手忙脚乱地掀抢救布,却没力气动。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滚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掉,砸在积水里,漾开的圈比闪电的光还亮。

他想起昨天缴费单上的"欠"字,忽然笑了。原来有些债,不是掏钱就能还的。比如李伯临走前没喝完的酒,比如张师傅没来得及教的钉鞋掌,比如林清妍没种完的薄荷......

还有他没说出口的那句,"我早就知道你不是老毛病"。

雨停的时候,天快亮了。东方泛起的白,像林清妍衬衫上洗得发白的领子。陆则衍被护士扶起来,腿麻得站不住,目光却黏在被推走的抢救床上。

床单露出来的一角,沾着片干枯的薄荷叶,是从阳台带过来的。

他忽然想起来,林清妍说过,薄荷能驱蚊,也能醒神。可这一次,它没能把她叫醒。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乡下的粪肥还呛人。陆则衍靠着墙滑坐在地上,看见护士把那张泡烂的诊断书扔进垃圾桶,动作漫不经心,像在丢片废纸。

他没去捡。

有些东西,烂了就是烂了,拼不回原来的样子。就像去年塌掉的葡萄架,就像李伯没说完的话,就像林清妍眼里最后那点碎光。

窗外的麻雀又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和小时候在乡下听的一模一样。陆则衍抬起头,看见窗台上的薄荷盆栽,被雨水浇得透湿,却有片新叶,正顶着水珠往上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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