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过巷口的老槐树,叶子簌簌往下掉。陆则衍蹲在李伯家门口,手里攥着块碎瓷片。是昨天摔碎的青花碗,李伯最宝贝的那只,说是他老伴的遗物。
“手割破了。”林清妍站在身后,声音发紧。她看见血珠从他指缝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像落在地上的红豆。
陆则衍抬头,咧嘴笑了笑,露出带血的牙:“没事,小口子。”他把碎瓷片往墙角拢,动作却慢了半拍,指节泛白。
“我去拿药箱。”林清妍转身就跑,裙角扫过门槛时带起阵风,像只慌了神的鸟。
李伯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看见地上的碎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弯腰去捡,被陆则衍一把按住手腕。“伯,我来。”
“这碗……”李伯的手抖得厉害,指腹抚过碗沿的缺口,“她做姑娘时画的花……”
陆则衍没说话,只是把碎片一片片捡进纸包。阳光透过槐树叶,在他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谁在敲碎的镜子。
林清妍拿着药箱跑回来时,看见李伯正用袖子擦脸。她蹲下来给陆则衍包扎,碘酒棉签碰到伤口时,他猛地抽了下手。
“疼就说。”她的声音有点哑。
“不疼。”他盯着纸包,“伯,我赔您个新的。”
李伯摆摆手,拐杖笃笃敲地:“赔不了……世上就这一只。”他转身进屋,门轴吱呀作响,像在叹气。
陆则衍看着紧闭的门,忽然把纸包往兜里塞。“走,去镇上。”
“做什么?”
“找修补瓷器的师傅。”他拽起她就走,手心的血蹭在她手腕上,像朵没开的花。
镇上的老匠人戴着老花镜,把碎瓷片在灯下摆了半天。“碎成八瓣,补起来也留疤。”他拈起片最大的,“这青花料是老的,姑娘家的笔触,现在少见了。”
陆则衍摸出钱包:“多少钱都行。”
老匠人摇摇头:“不是钱的事。有些东西碎了,就拼不回原样了。”他把碎片推回来,“小伙子,留着吧,当个念想。”
走出铺子时,风更凉了。林清妍看着他兜里鼓鼓的纸包,忽然说:“我娘说,破镜难圆。”
陆则衍低头踢着石子,鞋跟磕出清脆的响:“那是镜子,这是碗。”
他们在河边站了很久。河水泛着灰绿色,卷着落叶往前跑。陆则衍忽然把纸包扔进水里,碎片落水时没什么声响,像被吞进了无底洞。
“你干什么!”林清妍的声音陡然拔高。
“留着心烦。”他甩甩手,血痂在袖口蹭出暗红的印,“反正也拼不好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根被拉长的橡皮筋,看着要断。
回到巷口时,看见李伯坐在槐树下,面前摆着个铁皮盒。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些褪色的绣线。“这是她绣的帕子,去年霉了,拆下来的线。”
陆则衍忽然笑了,笑得有点难看:“伯,我给您做个新的,比这好看。”
李伯没接话,只是把线一根根缠回纸板上。“她绣得慢,一根线要缠三圈才肯罢休。”
林清妍拉了拉陆则衍的衣角,他却像没看见。“我学过木工,给您雕个木碗,比瓷的结实。”
李伯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下:“不用了。”他把铁皮盒抱在怀里,慢慢站起来,“碗碎了,就当……她跟我告个别。”
陆则衍僵在原地,手指抠着裤缝。林清妍看见他喉结滚了滚,像有话堵在里面。
晚饭时,陆则衍没吃多少。他把林清妍递过来的馒头掰成小块,却一口没碰。窗外的风声越来越紧,像是谁在哭。
“明天我再去趟镇上。”他忽然说,“找最好的师傅。”
林清妍放下筷子:“陆则衍,有些东西……”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打断她,眼神亮亮的,像淬了火,“但我得试试。”
第二天一早,他就揣着纸包走了。林清妍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时肩膀有点斜,是昨天捡碎片时扭了筋。
日头爬到头顶时,李伯的门开了。他举着个竹匾,里面晒着些干花。“这是她种的薄荷,晒好了泡茶。”他往林清妍手里塞了把,“给则衍留着,他上火。”
林清妍捏着干燥的薄荷叶,指尖发凉。薄荷的清香里,好像混着点别的味,涩涩的,像没熟的柿子。
傍晚时,陆则衍回来了。他手里捧着个木盒,脸上沾着灰。“师傅说……能补,就是要等一个月。”他把木盒打开,里面是用棉纸包着的碎片,“到时候跟新的一样。”
林清妍没说话,只是帮他拍掉肩上的灰。他的衬衫袖口破了个洞,线头在风里飘。
“怎么弄的?”她问。
“骑车摔的。”他挠挠头,笑得有点傻,“光顾着看路牌了。”
她摸到他肘弯处的纱布,血渗了出来,把白纱布染成了粉紫色。像极了那年在山上摘的野莓,好看,却扎手。
夜里起了风,窗户没关严,哐当哐当响。林清妍爬起来关窗时,看见陆则衍屋里还亮着灯。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片碎瓷,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研究什么宝贝。
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道影子,把眼睛遮了一半。她忽然想起老匠人说的话,有些东西碎了,就拼不回原样了。
风拍打着窗纸,像谁在外面敲门。林清妍缩了缩脖子,拉过被子蒙住头。被子上好像还留着薄荷的味,清清凉凉,却盖不住心里的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