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愁痛楚，泪水流淌
旧楼里的灰与光
余以笙六岁那年的夏天，雨下得格外久。旧居民楼的墙皮被雨水泡得发潮，墙角长着青黑的霉斑，空气里总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味，就像他爸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沉默的样子。
那天他躲在卧室门后，抱着洗得发白的小熊玩偶，听着外面的声音。先是玻璃杯摔在地上的脆响，接着是妈妈压抑的哭声，爸爸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耐烦：“我都说了，你别总胡思乱想，这样对孩子不好。”妈妈却突然拔高了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不好？现在知道对孩子不好了？你早干什么去了！”
余以笙把脸埋进小熊的绒毛里，不敢出声。他不知道爸妈在吵什么，只知道最近妈妈总不开心，要么对着窗户发呆一整天，要么突然盯着他看，眼神冷得让他发抖。没过几天，爸爸就搬东西走了，临走时蹲下来想抱他，余以笙却下意识躲到了妈妈身后——妈妈那天攥着他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眼神里的情绪他看不懂，只觉得害怕。
从那以后，余以笙的生活就只剩下妈妈和没完没了的要求。妈妈给他制定了密密麻麻的时间表，早上六点起床背古诗，晚上做完作业还要练一小时书法，连吃饭的时间都被卡得死死的。他不能看动画片，不能玩玩具，甚至不能大声说话，妈妈说：“笙笙，你要乖，要好好学习，只有成绩好，别人才不会看不起我们，才不会像你爸爸那样丢下我们。”
一开始他还会偷偷反抗，把作业本藏起来，趁妈妈不注意看两眼漫画书，可每次都会被发现。有一次，他在学校和同桌借了块橡皮，放学时忘了还，同桌的妈妈找到家里来。那天妈妈没骂他，也没打他，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红肿，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竹棍，语气平静得可怕：“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和别人随便来往，你怎么就是不听？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们家可怜，故意来笑话我们？”
竹棍落在胳膊上，疼得余以笙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他想解释，说同桌只是想拿回橡皮，可妈妈根本不听，一下又一下，直到他哭着说“我错了，我再也不跟别人说话了”，妈妈才停下。可刚放下竹棍，妈妈又突然把他抱进怀里，哭得比他还凶：“笙笙，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只是怕你受委屈，怕你被人欺负……都怪你爸爸，都怪他丢下我们……”
胳膊上的红印要过好几天才会消，可心里的疼却好久都散不去。从那以后，余以笙真的不敢再和同学说话了。学校组织春游，别的小朋友都三五成群地分享零食，追着蝴蝶跑，只有他背着妈妈准备的书包，里面装着语文书和练习册，坐在大树下，看着别人笑闹，自己连动都不敢动。有同学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玩捉迷藏，他刚想点头，就想起妈妈说的“别和别人来往”，只能低下头，小声说“不用了”。
时间久了，没人再找他玩了。他总能听见背后有人小声议论，“你看余以笙，总是一个人，好奇怪”“我妈妈说他爸妈离婚了，他妈妈还不太正常”“咱们别跟他玩了，免得被传染”。那些话像小石子，一颗一颗砸在他心上，疼得他不敢回头，只能把腰弯得更低，脚步走得更快。
有一次期末考试，他考了第二名，回家的时候，手里攥着成绩单，心里又紧张又期待——他以为妈妈会开心，说不定还会允许他看一会儿动画片。可妈妈看到成绩单的时候，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着第一名的名字问他：“为什么不是第一？你是不是上课没认真听？是不是又跟同学偷偷玩了？”
余以笙急忙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我上课很认真，我就是最后一道题没做出来……”
“没做出来就是没努力！”妈妈突然抓起桌上的练习册，朝他扔了过去，练习册的边角砸在他的额头上，疼得他眼泪掉了下来。妈妈看着他的眼泪，突然愣住了，接着走过来，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哭腔：“笙笙，妈妈错了，妈妈不该打你，妈妈只是希望你好……都怪妈妈没用，不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只能让你靠成绩争气……”
余以笙靠在妈妈怀里，没说话，只是把眼泪蹭在妈妈的衣服上。他不恨妈妈，可他也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他想和别的小朋友一样，在外面疯跑，想拥有一个能分享秘密的朋友，想不用每天盯着书本，想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而不是只有写不完的作业和胳膊上的红印。
那天晚上，他躺在小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小熊玩偶。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胳膊上，那些还没消的红印格外显眼。他小声对着小熊说：“小熊，什么时候我才能不用再背书，什么时候才能有朋友陪我玩啊？”
窗外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在轻轻叹气。那时候的余以笙还不知道，这样灰蒙蒙的日子，还要持续很久很久，而那些藏在童年里的小伤痕，会像种子一样，悄悄埋在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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