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幽暗的水道上艰难前行，船底不时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像是无数指甲在挠着木板。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尸蟞特有的腥臭，混合着水道里阴冷潮湿的霉味，令人作呕。

凌玥蜷缩在船尾最小的角落，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冰冷的湿衣紧贴着皮肤，带走她本就稀薄的热量，控制不住的颤抖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她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牙齿咯咯作响，一半因为冷，一半因为后怕。

船上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船桨划破水面的单调声响。

每个人都挂了彩，或多或少带着被尸蟞螯爪划破的血痕。

潘子正咬着牙给自己胳膊上一道较深的伤口撒上止血粉，吴三省脸色阴沉地检查着装备，胖子骂骂咧咧地甩着工兵铲上的污秽。

吴邪看起来惊魂未定，脸色苍白，时不时偷偷瞟一眼船尾那个沉默的身影，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缩成一团的凌玥身上，犹豫了一下，从自己湿漉漉的背包里翻出一件相对干爽的外套，递了过去。

“喂，你……你先披上吧，别冻坏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点惊吓后的沙哑，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未消的疑虑。

凌玥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吴邪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显得清澈温和的眼睛。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冲撞着她的恐慌和冰冷。

这是来自“天真”的善意，那个书里她曾为之揪心、为之欢喜的角色。

“……谢谢。”

她声音嘶哑，几乎发不出音，颤抖着手接过来，将那件宽大的外套裹在身上。

布料上残留的些许体温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不是梦，这是真实无比的、带着温度的善意，发生在这诡异恐怖的环境里。

“嘿，我说小姑娘，”

胖子喘匀了气，好奇心压过了疲惫，凑过来打量她，小眼睛里闪着精光，“你谁啊？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鬼地方？玩荒野求生也不是这么个玩法吧？”

这话如同一个信号，瞬间将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凌玥身上。

吴三省检查装备的动作停了，潘子包扎的手顿了顿，连船头那个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似乎也微微侧了侧头。

审视、警惕、探究。

凌玥的心脏猛地缩紧，刚刚得到的一丝暖意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她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

说我是从另一个世界看你们的故事书穿过来的？他们只会把她当成疯子，或者更糟——别有用心的人。

系统的机械音适时在脑中响起：【警告：身份解释关乎初始信任度建立。建议采用模糊、无法证实且不易引起敌意的说辞。】

电光石火间，凌玥垂下头，避开那些锐利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过长的袖口，用尽毕生演技，让声音听起来虚弱、混乱又带着真实的恐惧：

“我…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她抬起苍白的脸，眼神涣散，努力模仿着失忆患者该有的茫然：

“我醒来就在那个石头后面……头很痛……之前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我的名字叫凌玥……”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身体配合地又抖了一下，看起来脆弱又无助，“听到你们的声音……我很害怕……然后那些虫子就……”

她适时地流露出一丝看到救命稻草的急切，“你们……你们能带我出去吗？我保证不添乱！求求你们了！”

沉默。

只有水流声和船桨声。

吴三省皱紧了眉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潘子低声道：“三爷，这来历不明的……”

胖子摸着下巴，嘀咕道：“失忆？这桥段够老的嘿。”

吴邪看着凌玥瑟瑟发抖、惊惶无助的样子，同情心再次泛滥，忍不住开口：“三叔，她一个人在这里太危险了，不管怎样，先带出去再说吧？”

一直沉默的张起灵突然极淡地说了两个字：

“痕迹。”

吴三省目光一闪，立刻用手电仔细照射凌玥刚才藏身的那块岩石附近，又看了看她湿透的裤脚和鞋子。

那里只有她慌乱中留下的些许痕迹，没有任何背包、装备的踪影，不像是有备而来的样子。

一个赤手空拳、失忆、突然出现在尸洞的女人？

这本身就显得极其诡异，但反而降低了她立刻具有威胁的可能性。

吴三省沉吟了片刻，最终像是权衡利弊后做出了决定。

他盯着凌玥，语气不容置疑：“跟着我们可以，但别耍花样。一切听指挥，要是乱跑乱碰丢了小命，可没人给你收尸。”

凌玥立刻点头如捣蒜，生怕慢了一秒就被丢下：

“我一定听话！绝对不乱动！”

【初始信任度初步建立。生存任务持续中。】系统冷冰冰地汇报进展。

暂时安全了。

凌玥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却已被冷汗浸透。这只是一个开始。

船只继续向尸洞深处滑去。

气氛依旧压抑，但针对凌玥的那种尖锐审视稍微淡化了一些。

她把自己缩得更紧，默默观察着所有人。

吴三省是老练的领头人，警惕而多疑；

潘子忠诚且身手利落，时刻保持着护卫姿态；

胖子看似大大咧咧，实则粗中有细，眼神活络；

吴邪……善良，还未被完全磨去天真，是队伍里最容易心软的一环。

而张起灵……

凌玥的目光不敢在他身上停留过久。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船头，背影挺拔而孤寂，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战斗从未发生。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定海神针，却又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

就是他刚才随手把她拉了上来。

那力道，那速度，绝非常人。

正胡思乱想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心悸感再次毫无预兆地袭来！

【警告：检测到前方高浓度阴性能量聚集及强烈精神干扰场。危险等级：高。】

几乎在系统警报响起的同一时刻，船头的张起灵猛地站起身，低喝一声：

“嘘！看前面！”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让所有人绷紧了神经。

手电光齐齐向前射去。

光线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艰难地穿透，隐约照出了前方水道两侧的景象。

那是一片巨大的浅滩，不再是粗糙的岩壁，而是……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腐朽木棺椁！

有些已经完全散架，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洞或是惨白的碎骨。

无数尸骸散落其间，几乎铺满了整个视野，一直延伸到灯光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

阴冷的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带着比之前浓郁百倍的恶臭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恨气息。

“积尸地……”

吴三省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胖子也傻眼了：“我滴个乖乖……这得死多少人啊……”

吴邪吓得脸无人色，手电筒都快拿不稳了。

凌玥只觉得头皮发麻，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眼前的景象远比任何恐怖电影都要骇人百倍，那是一种直观的、 mass的死亡冲击，带着千年不散的阴冷和绝望。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疯狂打架的声音。

就在这时，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耳边似乎响起无数细碎、充满恶意的低语和哭泣声，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晃动！

【警告：遭受精神干扰！检测到大量怨念聚合体试图影响宿主神智！】

系统的声音变得急促。

“凝神！”

一声冰冷的低喝穿透那些诡异的杂音，直刺入凌玥几乎涣散的意识。

是张起灵。

他不知道何时已经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状态明显不对的凌玥和脸色发白的吴邪。

他那双沉静的黑眸似乎有某种力量，让凌玥脑海里的杂音瞬间减弱了不少。

但危机并未解除。

“那……那是什么？！”吴邪突然指着前方积尸地深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在手电光线的边缘，一抹幽幽的、诡异的绿色光芒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抹，第三抹……像是鬼火，又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

光芒缓缓汇聚，隐约勾勒出一个披着长发、身形扭曲的、女子的轮廓！

它漂浮在无数尸骸之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阴冷和怨毒！

“水…水鬼……”大奎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船上。

张起灵眼神一厉，瞬间挡在了所有人前面，黑金古刀已然出鞘寸许，一股无形的、凌厉的气场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鬼影似乎被这股气息所激，发出一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厉啸！

啸声在巨大的积尸地洞穴中回荡，激起无数回声，仿佛千万冤魂同时哭嚎！

“啊——！”

凌玥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精神冲击，痛苦地捂住了耳朵，感觉脑袋快要炸开。

船只在这恐怖的声浪中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倾覆。

吴三省大吼：“小心！稳住船！”

完了……

凌玥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刚穿越过来，就要交代在这尸洞里了吗？

面对这种超自然的恐怖，她手无寸铁，毫无反抗之力。

【系统紧急应对方案启动：消耗初始能量，为宿主构建初级精神屏障。持续时间：十分钟。】

一股清凉的感觉突兀地从大脑深处蔓延开，像是给灼热的神经浇上了一杯冰水。

那刺耳的鬼哭狼嚎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虽然依旧恐怖，但不再直接冲击她的意识。

她喘着粗气，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勉强思考了。

而前方，张起灵与那诡异女鬼的对峙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黑色的、刻满符文的铃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凌玥的视线无意中扫过女鬼下方那片尸骸，忽然注意到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

在女鬼飘忽不定的绿色光影笼罩下，一小块区域的尸骸摆放方式似乎……

有些刻意？

像是某种标记。

她来不及思考这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系统提供的微弱辅助，求生的本能让她脱口而出，声音因恐惧而尖细变形：

“……下…下面！它下面的骨头……好像不太对！”

这话没头没脑，在鬼哭狼嚎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张起灵听到了。

他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目光极其短暂地瞥了一眼凌玥所指的方向。

就是这一瞥之后，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无比冰冷锐利！

下一刻，他手中的黑色铃铛猛地摇动起来！

没有发出任何实际的声音，却有一股肉眼可见的无形波纹荡漾开去！

“呜——！”

那绿色女鬼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痛苦的尖嚎，身形剧烈扭曲晃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幽绿的光芒瞬间暗淡下去大半！

它怨毒地“瞪”了张起灵一眼，又似乎极为忌惮地扫过他手中的铃铛，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呼啸，猛地向下沉去，融入了那片无尽的尸骸之中，消失不见。

那令人窒息的精神压迫感和鬼哭声，也随之骤然减弱，直至消失。

积尸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船上众人粗重惊惧的喘息声。

手电光颤抖着扫过那片空无一物的尸骸浅滩，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只是集体幻觉。

但每个人苍白的脸色和冷汗，证明了一切都是真实的。

劫后余生的沉默笼罩了小船。

过了好一会儿，胖子才颤声打破寂静：

“……结…结束了？那玩意儿跑了？”

吴三省重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眼神复杂地看向收刀回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张起灵，又极其快速地、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瘫在船尾、几乎虚脱的凌玥。

刚才，好像是这个失忆的女人，说了一句什么？

张起灵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重新坐回船头，恢复了沉默，仿佛刚才力挽狂澜的不是他。

但这一次，当他闭上眼睛假寐时，那看似平静的眉宇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无人能察觉的思忖。

船只在死寂中继续前行，缓缓驶离这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积尸地。

黑暗的前方，似乎隐约传来了一丝不一样的水流声和微弱的光亮。

出口，好像快要到了。

凌玥裹紧那件救命的外套，身体依旧冰冷，心跳却慢慢平复。

她看着前方那沉默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双手。

刚才……发生了什么？她那句话，有用吗？

【危机暂解除。精神屏障剩余时间：七分十二秒。】系统冷静地汇报。

未知的冒险，才刚刚开始。

而她在不知不觉中，似乎已经迈出了融入这个世界的第一步。

第二章：暂时的庇护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