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半的阳光还是软的,薄薄一层,从医院走廊的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地上像融化的蜂蜜。程暖快步穿过住院部,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带起一点点风。
他手里的托盘放着三支注射器、两盒抗生素和一小瓶胰岛素。玻璃瓶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
“让一下,谢谢——”
他侧身闪过一位推着轮椅的护工,轮椅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眯着眼打盹。程暖的脚步没停,鞋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经过护士站时,林姐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摇摇头:“慢点跑,摔了没人扶你。”
程暖没来得及回话,人已经拐过了弯。
转过弯的瞬间,一阵钢琴声毫无预兆地撞进耳朵里。
那声音太烈了。烈得像夏天的暴雨,劈头盖脸砸下来,让人躲都躲不开。程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最后停在走廊中央。
他循声望去。
休息区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前,坐着一个人。黑色的高领毛衣,脊背挺得很直,像是脊梁骨里埋着一根钢尺。他的手指在琴键上飞快地移动着,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有一片模糊的残影。
程暖不懂钢琴,但他听得出来,那曲子让人不是很舒服。每一个音符都绷得紧紧的,像是拉满了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尤其是高音区那几个重复的强音,一下一下,凿进耳朵里,凿得人心口发闷。
托盘里的药瓶还在轻轻响着。程暖却忘了自己要往哪儿去。
他走近了几步,站在休息区入口的柱子旁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弹琴人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角收得利落,眉骨微微隆起,投下一小片阴影。他闭着眼,眉头蹙着,仿佛不是在弹琴,而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程暖注意到他的左手。那只手的小指,在弹到某个极高音的时候,会以一种极其轻微的不自然蜷曲着,像是……像是有根筋不对劲。
那曲子越来越激烈了。音符像冰雹一样砸下来,密密麻麻,毫无喘息的空间。程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
一个高音。
极高的音。高得不像是从这架旧钢琴里能发出的声音。它像一根针,尖锐地刺破所有的音符,刺破空气,刺进程暖的耳膜里。
程暖浑身一抖。
托盘从他手里滑落。
注射器、药瓶、胰岛素,哗啦一声,全散在地上。玻璃瓶碎了,透明的药液流出来,和地板上的一小块阳光混在一起,亮晶晶的。
钢琴声戛然而止。
那一声断裂般的寂静,比之前的琴声更让人难受。
程暖慌慌张张地蹲下去捡。碎玻璃扎了他的指尖一下,疼得他缩回手,一滴血珠渗出来,红艳艳的。他顾不上看,手忙脚乱地收拾着那些还没碎的药瓶,心跳快得像擂鼓。
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他后脑勺开始,沿着脊椎,一寸一寸往下移,最后停在他蹲着的背影上。那目光没有温度,像冬天的玻璃窗,隔着它,能看见外面的光,却感受不到任何暖意。
程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弹琴的人已经转过身来,正看着他。
那是程暖第一次正面看清俞寒的脸。
眉眼很深。眼珠是极淡的棕色,在阳光下显得浅而冷。他看着程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被打扰的不耐烦,也没有帮忙的打算,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不小心闯入视野的、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程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的嘴张了张,发出的声音有些涩:“对、对不起。我——”
俞寒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从程暖脸上移开,落在地上的碎玻璃和药瓶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重新回到琴键上。他抬起右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似乎在回忆刚才断掉的地方。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被骂一顿更让程暖难受。
他低下头,继续捡。碎玻璃划破了他的手指,又一道小口子,渗出来的血沾在药瓶上,留下浅浅的红印。
“需要帮忙吗?”他听到自己问。
“不必。”
两个字。声音低低的,没什么情绪。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不留情面。
程暖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在点给谁看。他飞快地捡完最后几样东西,抱着托盘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出很远,身后的钢琴声又响起来了。还是那首曲子,还是那么激烈,那么紧绷,仿佛刚才的打断从未发生过。
程暖站在急诊室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被划破的地方还在渗血,他用另一只手擦了一下,血珠晕开,红红的一片。
他忽然想起那个弹琴人左手小指蜷曲的样子。
那么疼吗?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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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完药,程暖回到护士站填写记录。林姐看见他手指上的血迹,哎呦一声,拽着他的手就要给他上药。
“没事,就划了一下。”程暖往回抽手。
“别动。”林姐拿出碘伏和棉签,一边消毒一边絮叨,“跑什么跑,摔了吧?那么大个人了,走路都不看道。”
程暖没说话。他看着林姐给他缠上创可贴,忽然问:“林姐,那个弹钢琴的……经常来吗?”
林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你说俞寒?”
程暖点点头。
“嗯,经常来。”林姐把碘伏收起来,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听说是他姑姑是医院董事,就让他在这儿练琴。说是找灵感还是什么的。反正咱们这儿没人管他。”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你离他远点儿,那人脾气怪得很。上个月一个小姑娘从他旁边过,打了个喷嚏,他直接摔琴盖走人,把人家小姑娘吓得哭了半天。”
程暖想起那个“不必”,没有说话。
“也是可怜人。”林姐叹了口气,转身去整理病历,“听说小时候挺开朗的,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手伤了,人就变了。钢琴家没了手,那不等于……”
她没说完,但程暖听懂了。
傍晚六点,程暖下班。
他住在外婆留下的老房子里,离医院不远,走路十五分钟。经过那条老街时,他又想起了那张证书。
晚上九点,程暖在储物间整理医疗用品。
说是储物间,其实就是楼梯拐角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堆满了过期的宣传册、旧的登记本、不知道谁落下的杂物。程暖蹲在地上,把需要补充的纱布和胶带分类放好,随手翻到角落里一个纸箱。
箱子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上面落着一层灰。他打开盖子,里面全是些泛黄的文件夹和档案袋。
最上面那份文件夹里,滑出一张纸。
程暖捡起来一看,是一张证书。
“第十届全国青少年钢琴大赛,少儿组一等奖。”
获奖者那一栏,写着两个工整的钢笔字:
俞寒。
颁发日期是二十年前。
程暖轻轻摸了摸证书的边缘。纸已经泛黄了,但保存得很好,没有折痕,没有污渍。只有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印记,像是谁不小心滴上去的咖啡。那印记已经褪成了浅褐色,在泛黄的纸上几乎融成一体。
他把证书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用蓝色钢笔写的字,墨迹已经褪得很淡,但还能看清:
“给最棒的小钢琴家,愿音乐永远是你的铠甲。——永远为你骄傲的老师”
程暖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林姐白天说的话:钢琴家没了手,那不等于……
他把证书轻轻折起来,放回文件夹。手指碰到那枚咖啡印记时,停了一下。
就在这时,储物间的门被推开了。
“程暖?3床要换点滴,你快去一下。”值班护士探进头来。
“哎,马上。”程暖应了一声,把文件夹塞回纸箱,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纸箱。
犹豫了两秒,他又折回去,把那张证书拿出来,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自己背包的侧袋里。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推车轮子滚过的声音。程暖推着治疗车,往3床的方向走去。
经过休息区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那架钢琴静静地立在角落里,琴盖合着,月光透过窗户落在琴身上,泛着淡淡的银白色。没有人。
程暖站了两秒,转身继续走。
走出一段,他忽然轻轻哼起一段旋律。那是很久以前学过的曲子,简单,悠扬,是那年比赛他弹过的。
他哼着哼着,忽然笑了。
那时候他才七岁,站在台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弹错了三个音。下台后,他看见一个穿小西装的小男孩被一群大人围着,那小男孩表情很严肃,手里紧紧抓着一本乐谱,谁也不理。
程暖那时候想:他好厉害。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浅蓝色的护工制服上。他走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轻轻的,像踩在云上。
背包侧袋里,那张二十年前的证书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不知道的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傍晚,那个谁也不理的小男孩,在后台角落里,偷偷看过他笑出缺了一颗门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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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