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面被东南信风吹得鼓胀,像一枚离心的白月。
艾薇立在桅影里,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直抵船舷外缘——那里,浪被船首劈成两瓣,露出深黑脊背,转瞬又合拢,仿佛从未裂开。
船主是个半瞎的腓尼基人,只要银子,不要名字。他给她一间底舱板缝,潮气从龙骨渗出,在壁上结一层盐霜。艾薇每日用指甲刮下少许,含在舌根,靠咸涩提醒自己仍活;再靠那一点盐,把乳汁逼出来,用细竹管滴进瓷瓶,封蜡——她不知凯蒙在哪,却仍一日一储,像为一段看不见的未来,悄悄续灯。
第八夜·星钉
船行至红海中央,星群低垂,仿佛伸手可拔。
艾薇在舱面透气,忽闻脚步轻错,回身却空无一人,只甲板上多了一枚小小骨牌——上面刻着荷鲁斯眼,眼眶却被刻意凿空,变成一只黑洞。
她认得:这是莫叶塔蒙旧日佩饰,随葬时本应含于舌下,如今却出现在七海之外。
风从背后灌来,像有人在她耳廓里低笑——
"冥途无灯,我借你眼。"
艾薇攥紧骨牌,指节被棱角硌出血,血珠落在板缝,盐霜瞬间吸干,留下一圈暗红晕,像一枚未阖的眼。
第九日·鲸骨
午后,船侧浮上一具鲸骨,巨肋戳出海面,白得刺眼。
腓尼基人脸色骤变,下令转舵,却为时过晚——骨丛后涌出三艘狭舟,无帆,只凭长桨,桨首涂朱,像一排剔净肉的指骨。
海盗?不,他们颈间皆悬荷鲁斯眼,却倒绘——祭亡者徽记。
为首之人披染血帆改成的斗篷,兜帽掀开,露出一张被海风吹裂的女脸:
塞赫米特神庙的前女祭司,奈芙塔——莫叶塔蒙的乳母,亦是随葬监官之一。
她抬手,扔来一只湿布包裹,布散,滚出半截青金石碎片——正是艾薇留在埃及的那半片腰带,边缘尚沾新鲜血痕,却非她的。
"王孙的血,"奈芙塔嗓音粗砺,"换你的舌。"
她指了指自己缺了半片的耳,"告诉我河口图的最后一道暗渠,我让你见他。"
艾薇的乳汁瓷瓶在袖中轻响,像远远回应。
她抬眼,海面光斑跳动,仿佛无数细小的摇篮,在风里一起一伏。
浪头打来,船身倾斜,瓷瓶滑出袖口,撞在桅脚,
"啪"——
白瓷碎成星,乳汁渗入板缝,与盐霜混成乳白涡流,
像一场未哭出的泪,被大海瞬间吸干。
艾薇弯腰,拾起最大一块碎片,锋口对准自己舌根——
"图在这里,"她哑声说,"想要,自己来取。"
浪峰再起,碎瓷锋面映出荷鲁斯黑洞洞的眼,
也映出她眼底,
那一点不肯熄的——
母亲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