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青黛山像被造物主泼了桶揉碎的紫藤花汁,从山腰到崖边,漫山遍野的藤萝垂落如瀑,风一吹,细碎的花瓣便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阿阮晒衣的竹架上,沾在她素色的布裙角,连空气里都浮着甜丝丝的香。
阿阮是三年前随师父来到青黛山的,师父是个懂染织的老人,临终前把一屋子染缸和染布的秘方都留给了她,只说“青黛山的蝶最通灵性,染出的衣能引蝶,也能留住想留的人”。那时阿阮才十五岁,攥着师父枯瘦的手,似懂非懂地点头,后来才知道,师父说的“想留的人”,她终究没留住,倒是青黛山的蝶,真的成了她衣料上最鲜活的伴。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阿阮就提着竹篮去崖边采带露的紫藤花。崖边的藤萝长得最旺,花瓣也最饱满,沾着的晨露像碎钻,轻轻一碰就滚进篮里。她采花时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头发用根木簪松松挽着,弯腰的模样像只栖在藤上的鸟,偶尔有早起的紫蝶落在她肩头,她也不赶,只是笑着偏头,让蝶儿在她发间多停会儿。
采够了花,阿阮就回到山坳里的小院。院门口围着半人高的竹篱笆,篱笆上爬着些零星的牵牛花,院里摆着四口大染缸,缸里是用草木灰水浸泡了整夜的柞蚕丝。她把紫藤花倒进石臼里,加少量山泉水捣成泥,滤出的花汁呈淡紫色,倒进染缸时,蚕丝在汁里轻轻漾开,像一片浮在水面的紫云。师父说过,染蝶衣得有耐心,得让蚕丝慢慢吸饱花汁,每隔一个时辰就要用木桨搅一次,搅的时候要轻,不然会伤了丝的韧性。阿阮总守在染缸边,搅完了就坐在石阶上,看阳光透过院角的老槐树,在染缸上投下斑驳的影,听远处山雀的鸣叫,日子过得像崖边的藤萝,缓慢又悠长。
这天午后,阿阮正踮着脚把染好的蝶衣往竹架上晾。柞蚕丝吸饱了紫藤花汁,晾开时薄如蝉翼,阳光一照,竟透出淡淡的紫晕,风一吹,衣摆轻轻飘动,真像有千百只紫蝶在竹架上振翅。她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篱笆外传来一声轻响,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背着半旧画板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穿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上系着块墨色的玉佩,头发用玉冠束着,眉眼清俊,正含着笑看她。
“姑娘的衣,比画还活。”男子的声音温润,像山涧的清泉,惊飞了几只停在衣上的紫蝶。阿阮愣了愣,脸颊忽然有些发烫,她放下手里的衣杆,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公子是……”
“在下风辞,是个画师,听闻青黛山紫藤开得盛,特意来写生。”风辞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竹架上的蝶衣上,眼神里满是惊叹,“姑娘这衣是用紫藤花染的?竟能引蝶,真是奇了。”
阿阮点点头,转身从屋里端出一杯紫藤花茶,递给他:“公子若不嫌弃,进来喝杯茶吧,崖边的紫藤开得最好,公子要写生,往那边去最合适。”
风辞接过茶,指尖触到杯壁的微凉,又看了眼阿阮带着笑意的眼,像撞进了盛满春光的溪,心里忽然软了一块。他跟着阿阮进了院,坐在石凳上,小口啜着茶,茶里带着紫藤花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阿阮则继续晾衣,阳光落在她发梢,与蝶衣的紫叠出温柔的光,风辞看着看着,忍不住拿起画板,笔尖在纸上轻轻勾勒起来。
从那以后,风辞就成了小院的常客。有时他来早了,会帮阿阮捣花汁、搅染缸,他的手很稳,搅染缸时力道刚刚好,蚕丝在他手下舒展得格外均匀;有时他来晚了,就坐在石凳上画阿阮,他笔下的阿阮,或站在竹架旁收衣,或蹲在染缸边搅丝,身边总伴着几只紫蝶,衣袂轻扬,连发丝都沾着光。阿阮会给他端来刚泡好的紫藤花茶,坐在他身边,听他讲山下的集市有多热闹,江上的船帆有多壮观,讲京城里的画坊如何气派,画工如何精湛。偶尔风过,蝶衣的碎影落在画纸上,风辞便笑着添一笔,说这是“蝶送的落款”,阿阮听了,总会笑得眉眼弯弯。
有一次,风辞画完一幅阿阮晒衣的画,递给她看:“你看,这几只蝶绕着你飞,像不像在给你伴舞?”阿阮接过画,只见纸上的自己穿着紫蝶衣,站在竹架下,几只紫蝶停在她的肩头、衣摆上,阳光透过藤萝的缝隙落在她脸上,连睫毛的影子都清晰可见。她轻轻抚摸着画纸,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心里像揣了颗糖,甜得发慌。“风公子画得真好,”她抬头看向风辞,眼里闪着光,“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风辞的眼神暗了暗,随即又笑了:“会的,等我把青黛山的紫藤都画遍了,就常来陪你晒衣、染布。”阿阮听了,笑得更开心了,她没看见,风辞转身时,眼底掠过的那抹无奈。
可青黛山的蝶,只活暮春。入夏的前一天,天空突然阴沉下来,乌云像墨汁一样在天上晕开,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阿阮慌着去收竹架上的蝶衣,刚跑出门,就看见风辞的画板倒扣在石阶上,画纸被雨打湿,纸上那幅刚画了一半的“蝶衣伴读”图,紫蝶已经晕成了模糊的紫痕。
“我要走了。”风辞站在雨里,长衫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声音比雨还凉。阿阮拿着衣杆的手顿了顿,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脸上,凉得刺骨。“是……京中的试吗?”她轻声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风辞点点头,眼底满是愧疚:“家中催得紧,说这次应试关系到家族前程,不能不去。阿阮,等我,若能得官,我一定回来接你,带你去看京城里的紫藤,带你去画坊看最好的画。”
阿阮没哭,只是转身跑回屋里,把那件最平整、颜色最匀净的蝶衣叠好,塞进他的行囊。“这衣能引蝶,”她看着风辞的眼睛,认真地说,“若你想我,就把它拿出来,蝶会替我看你。”风辞攥着蝶衣,指节泛白,他想抱抱阿阮,可最终只是抬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说了句“等我”,便转身冲进了雨幕,再也没有回头。
阿阮站在门口,看着风辞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手里还攥着那件被雨水打湿的画纸,纸上的紫蝶痕,像极了她心里的伤。
此后,阿阮依旧每日清晨去采花、染衣、晒衣,可崖边的紫藤渐渐谢了,蝶儿也越来越少。她染衣的汁,从紫藤换成了山菊,又换成了野桂,可那些黄的、黄的颜色,都引不来绕着风辞画纸飞的紫蝶。她把风辞留下的画板擦得干干净净,放在屋角,偶尔会拿出来看看,画板上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只是再也没有新的画落在上面。
秋深的时候,山脚下的邮差给阿阮带来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是风辞的,可笔画却比以前僵硬了许多。阿阮捏着信封,指尖微微发抖,她坐在石凳上,小心翼翼地拆开信,信里的字不多,却像一把刀,把她心里的期待割得粉碎。
“阿阮亲启:
抵京已三月,应试得中,授翰林院编修一职。京中繁华,却非我所愿,只是家族重托,身不由己,再不能回青黛山。蝶衣收到,妥为收藏,勿念。
风辞”
信末没有落款,只有一滴晕开的墨,像极了那日雨里的蝶痕。阿阮把信贴在胸口,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与那滴墨混在一起,晕成了更大的痕。她把信烧了,灰烬混着紫藤花的残瓣,落在那件风辞没带走的蝶衣上,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那晚,阿阮做了个梦。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紫蝶,翅膀薄得像蝶衣的纱,循着蝶衣的香,一路飞到了京中。京城真大啊,街道上车水马龙,宫殿鳞次栉比,她飞了好久,终于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看见了风辞。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官服,站在高台上,身边依偎着一位穿着华服的女子,那女子头戴金钗,面若桃花,正笑着对风辞说着什么。风辞的笑依旧温和,可那双曾盛满春光的眼,再也没有了当初看她时的光亮。
阿阮停在风辞的肩头,想碰碰他的脸,想告诉他青黛山的菊开了,桂也香了,想问问他为什么不回来。可风辞似乎没看见她,只是抬手,轻轻替身边的女子拢了拢衣袖,动作温柔,却像一把冰锥,扎进了阿阮的心里。她扇动着翅膀,想再靠近一点,可一阵风吹来,她被吹得打了个旋,重重地撞在了栏杆上,翅膀上的紫粉掉了一地。
梦醒时,天已经亮了,窗台上停着一只紫蝶,翅膀薄得透明,正微微颤抖着。阿阮轻轻伸出手指,碰了碰它的翅膀,蝶儿却不飞,只是抖了抖翅膀,落下一点紫粉,像在诉说着什么。她忽然懂了,青黛山的蝶,本就留不住春光,就像她留不住风辞,留不住那段在紫藤花香里的时光。
第二日,阿阮把所有的蝶衣都找了出来,有紫藤色的,有山菊色的,还有野桂色的,她把它们一一挂回竹架上。风一吹,满架的衣像无数只蝶在舞,有的紫,有的黄,有的白,却再也没有一只真蝶来绕着飞。她站在篱笆外,看着远方的山路,忽然笑了,笑得眼里含着泪。
后来,山脚下的村民常说,青黛山崖边的那个小院里,住着个染衣的姑娘,每天都晒好多颜色的蝶衣,只是再也没人见过那个背着画板的画师。还有人说,曾在清晨看见崖边停着一只紫蝶,翅膀上沾着露水,总绕着竹架上的蝶衣飞,像在等什么人。
而京城里的风辞,自从收到阿阮的那封信后,就把那件紫蝶衣锁在了樟木箱的最底层。他每日穿着官服,出入翰林院,陪着上司应酬,和同僚周旋,身边的妻子温柔贤淑,可他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日,他整理旧物,无意间翻到了那个樟木箱,打开时,一股淡淡的紫藤花香扑面而来。他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件蝶衣,展开时,忽然有一只紫蝶从衣褶里飞了出来,那蝶儿翅膀薄得像纱,身上的紫和蝶衣的颜色一模一样。它绕着风辞飞了三圈,似乎在打量他,又似乎在告别,然后径直撞向窗棂,落在了窗外的青石板上,翅膀渐渐失去了颜色,变成了透明的白。
风辞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冲过去,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只蝶,指尖触到蝶翼的冰凉,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想起阿阮踮脚收衣时的模样,想起她递给他紫藤花茶时的笑容,想起她说“蝶会替我看你”,原来蝶真的来了,带着青黛山的紫藤香,带着她的念想,来看他了。可他呢?他穿着光鲜的官服,住着气派的府邸,身边有了新的人,却再也看不见那个在崖边晒衣、眼里有光的姑娘了。
那天晚上,风辞第一次在妻子面前失了态,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拿出尘封已久的画板,借着烛光,一笔一笔地画着青黛山的紫藤,画着竹架上的蝶衣,画着那个穿着布裙、笑着看他的阿阮。画到天亮时,他看着满纸的紫蝶和那个模糊的身影,忽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半年后,风辞以“体弱多病,不堪重负”为由,向皇上请辞,带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回青黛山的路。他走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山坳,可小院的竹篱笆已经塌了一半,院里的染缸积满了灰尘,竹架上挂着几件褪色的蝶衣,在风里轻轻飘动,却再也没有那个晒衣的姑娘。
他在山下打听阿阮的消息,村民说,三个月前,有个穿着官服的人来过高山,说是阿阮的远房表哥,把她接走了,说是去京城里过好日子了。风辞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那不是阿阮的表哥,那是他父亲派来的人,父亲早就知道他和阿阮的事,怕他耽误前程,竟偷偷派人把阿阮送走了。
风辞在小院里住了下来,他修好了竹篱笆,清理了染缸,每天像阿阮以前那样,去崖边采花、染衣、晒衣。他染的蝶衣,颜色和阿阮染的一模一样,可就是引不来蝶,他知道,没有阿阮的蝶衣,终究是少了灵性。
每年暮春,青黛山的紫藤依旧开得盛,漫山遍野的紫,像极了他和阿阮初遇时的模样。风辞会坐在竹架下,拿出画板,画满纸的紫蝶,画旁总题着“蝶衣在,故人离”。有人说,风大人疯了,每天对着蝶衣说话;也有人说,风大人是在等那个染衣的姑娘,等她回来晒衣,等她回来给他泡紫藤花茶。
而那只从蝶衣里飞出来的紫蝶,似乎从未离开。每年暮春,总会有一只紫蝶停在竹架上的蝶衣上,风一吹,就跟着蝶衣的影子飞,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守护什么。风辞知道,那是阿阮的念想,是他的遗憾,是一场蝶与衣的恋,留在了永远的暮春里。
后来,有人在江南的一座小镇上,见过一个穿着紫蝶衣的女子,身边总伴着一只紫蝶,女子的眉眼温柔,手里拿着一个半旧的画板,画板上画着满纸的紫蝶和一个模糊的男子身影。没人知道她是谁,也没人知道她在等谁,只知道她每天都会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晒着蝶衣,看着远方,像在等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
而青黛山的小院里,风辞依旧每天晒着蝶衣,画着紫蝶,他相信,总有一天,那只紫蝶会带着阿阮的消息回来,带着她的笑,回到这座满是紫藤香的山坳,回到他的身边,就像他们初遇时那样,阳光正好,蝶衣轻扬,她回头,撞进他含着笑意的眼,像撞进了盛满春光的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