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斜斜织着，将青石镇浸成一幅晕染的水墨画。

巷口的老槐树下，林清玄背着半旧的布包，银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颈侧，衬得那张十六岁的脸愈发苍白，却也棱角分明——眉骨高挺，眼窝微陷，睫毛上挂着的雨珠，像落了层碎冰。他刚用最后两个铜板换了块麦饼，正低头啃着，忽然听见巷尾传来争执声。

“放开我！”

是个清亮的女声，带着倔强的怒气。林清玄抬眼望去，只见三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正围着个穿月白裙的少女。少女撑着柄青竹伞，裙角沾了泥，却仍仰着头，下巴微抬，露出精致的下颌线。她手里紧紧攥着个锦盒，指节泛白。

是白颜。

三天前他在城外破庙避雨，见过这张脸——那时她跟着仆从赶路，不慎崴了脚，坐在石阶上蹙眉揉脚踝，阳光透过庙顶破洞落在她脸上，像给肌肤镀了层玉光。当时他只远了看了一眼，便缩进了角落。

此刻那几个汉子显然没把这娇滴滴的少女放在眼里，为首的黄毛伸手就要去抢锦盒：“小娘子，这玩意儿看着值钱，不如给哥哥们玩玩？”

白颜猛地后退一步，青竹伞“啪”地撑开，伞骨撞在黄毛胳膊上。“我爹是青云门掌门！你们敢动我试试？”她声音发颤，却死死护着锦盒。

黄毛嗤笑一声：“远水解不了近渴！”说着就要上前。

林清玄咽下最后一口麦饼，拍了拍手。他本不想多管闲事——自父母双亡后，他早已学会独善其身。可不知怎的，看着白颜那双像被雨水洗过的杏眼，想起她当时揉脚踝时强忍着没掉泪的模样，脚步竟不由自主地动了。

“滚。”

一个字，冷得像巷口的风。

三个汉子转头，看见是个白发少年，顿时笑了：“哪来的毛头小子，敢管你爷爷的事？”

林清玄没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身，露出藏在布包侧袋里的短刃——那是父亲留下的，刃身泛着冷光。他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这种平静反而让汉子们心里发怵。

“疯子！”黄毛啐了一口，“走！”三个汉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雨还在下，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白颜收起青竹伞，伞尖往地上一戳，溅起细小的水花。“谢了。”她仰头看他，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流过小巧的鼻尖，“我叫白颜。你呢？”

“林清玄。”他答得简短，转身就要走。

“等等！”白颜快步上前，从锦盒里拿出块玉佩，递过去，“这个谢你。”玉佩是暖白色的，雕着只振翅的蝴蝶，触手温润。

林清玄没接，脚步没停。

“喂！”白颜追上他，把玉佩塞进他布包，“我爹说，欠人情要还。你要是不收，就是不想让我心安。”她仰着脸，睫毛上的雨珠滚落，像掉了颗星星，“而且，你的头发……是天生的吗？很好看。”

林清玄的脚步顿住了。从小到大，他的白发总引来异样的目光，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好看”。他摸了摸自己的银发，指尖沾着雨水，有些凉。

“我不需要谢礼。”他声音依旧冷，但没再往前走。

白颜眼睛一亮，像抓住了话头：“那我请你吃碗面吧！前面有家面馆，热汤面，驱寒。”她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腕就往巷外走。她的手很暖，带着淡淡的香气，与他冰凉的手腕形成鲜明的对比。

林清玄想挣开，却在触到她掌心温度的瞬间，鬼使神差地松了劲。

面馆的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雨巷的湿冷。白颜点了两碗牛肉面，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上面堆着满满的牛肉。“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她自己也拿起筷子，小口吹着面，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像熟透的苹果。

林清玄看着碗里的牛肉，又看了看对面的白颜——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嘴角沾了点汤汁，自己没察觉，还在叽叽喳喳地说：“我爹让我来镇上买胭脂，说我娘喜欢那家的玫瑰膏。对了，你住在哪？以后说不定还能遇见你……”

他没说话，低头吃面。热汤滑入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到四肢百骸。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吃热乎的饱饭。

雨停了，阳光从面馆窗棂照进来，落在白颜的发梢，也落在林清玄的银发上。一根银发飘到碗沿，白颜伸手替他拂开，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脸颊，像羽毛轻轻扫过。

林清玄猛地抬头，撞进她含笑的眼里。那双眼睛很亮，像盛着刚才被雨洗过的天空。

他忽然觉得，这双眼睛，或许会比他走过的所有路，都更让人难忘。

面馆的热气渐渐散去，白颜已经吃完了面，正单手支着下巴看林清玄。他吃面时很安静，只偶尔发出轻微的吞咽声，银发垂在颊边，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藏着许多没说出口的事。

“林清玄，”白颜忽然开口，指尖轻点着桌面，“你刚才那把短刃，看着很特别呢。”

林清玄抬眼，嚼完嘴里的面才应声：“父亲留下的。”

“哦……”白颜没再多问，只是从腰间解下一个剑穗，递过去。那剑穗是用青蓝色的丝线编的，末端坠着颗小小的白玛瑙，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这个给你，配你的短刃应该好看。”

林清玄皱眉：“我不需要。”

“拿着嘛，”白颜把剑穗往他面前推了推，“就当……谢你刚才救了我。而且这剑穗是我自己编的，不值钱，你别嫌弃。”她眼里带着点期待，像只等着被顺毛的小猫。

林清玄看着那剑穗，又看了看白颜亮晶晶的眼睛，沉默片刻，还是接了过来。指尖触到丝线时，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温度。

“对了，”白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爹说最近镇上不太平，有帮黑衣人在打听白风门的消息。你一个人在外，也要小心些。”她语气认真，伸手从锦盒里拿出一张符纸，“这个是平安符，我娘求来的，给你吧。”

“不用。”林清玄把剑穗塞进布包，拒绝的话刚说出口，就对上白颜微微垮下的嘴角。他顿了顿，还是把符纸接了过来，塞进怀里，“……谢了。”

白颜立刻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不客气！对了，我得去买胭脂了，再晚店铺要关门了。”她站起身，拿起青竹伞，“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林清玄收拾着布包，声音很轻：“不知道。”

“那我去找你！”白颜说得干脆，“我知道你刚才从城外破庙方向来的，我明天去那边找你好不好？”

林清玄没回答，算是默认。

白颜笑得更欢了，挥挥手：“明天见！”说完提着锦盒快步走出面馆，青竹伞在石板路上留下轻快的叩击声。

林清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低头看向布包。他拿出那个青蓝色剑穗，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结，编得很精巧。又摸了摸怀里的平安符，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忽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个黑衣人手拿短刀冲了进来，为首的脸上有块刀疤，眼神凶狠：“小子，刚才坏我们好事的就是你？”

林清玄眼神一凛，反手抽出短刃，刃身映着他的银发，泛着冷光。“滚。”

刀疤脸狞笑一声：“口气不小！兄弟们，废了他！”

短刀劈来的瞬间，林清玄侧身避开，同时手腕翻转，短刃划过刀疤脸的手臂，留下一道血痕。他动作快得像风，银发在打斗中扬起，带着凌厉的弧度。另外两个黑衣人见状围攻上来，他却不慌不忙，脚步辗转间，总能避开要害，短刃每一次挥出都精准落在对方手臂或大腿上——他留了手，没想下死手。

很快，三个黑衣人捂着伤口哀嚎着跑了。

林清玄收起短刃，发现刚才打斗时，那个青蓝色剑穗从布包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沾了点泥。他弯腰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塞回包里，动作轻了许多。

他抬头望向白颜离开的方向，夕阳正落在那边的屋顶上，染得天空一片橘红。

“明天吗……”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布包。

第一章 白发少年与青竹伞

第一章白发少年与青竹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