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正式踏入盛夏。阳光变得愈发明亮灼热,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滚烫的光斑。窗外的香樟树枝叶繁茂,绿得几乎要滴出油来,而知了们仿佛约好了一般,开始了不知疲倦的、声势浩大的合唱。
“吱——呀——吱——呀——”
蝉鸣声此起彼伏,绵长而响亮,穿透玻璃,渗进教室,与风扇的嗡嗡声、老师讲课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独属于夏天的、有些躁动又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
下午第一节是历史课,沉闷的内容加上燥热的天气,让不少同学都有些昏昏欲睡。老师讲着古代赋税制度,声音平缓,像另一首催眠曲。
林夕也有些精神不集中。她手里捏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画着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看着那些隐藏在浓密枝叶里、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歌唱家们。
它们的叫声那么响亮,那么肆无忌惮,仿佛要将积攒了一整个地底黑暗时光的生命力,在这短暂的夏日尽情宣泄。她忽然想,不知道顾言耳机里的白噪音,能不能完全掩盖住这样声势浩大的自然合唱?
这个念头让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那个角落。
顾言依旧保持着他的姿势,耳机戴得严严实实。但林夕敏锐地注意到,他今天似乎有些不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或者看向窗外发呆。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黑板上,但眼神有些飘忽,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着桌面,节奏有些乱。
是在烦躁吗?因为这闷热的天气和吵人的蝉鸣?
就在这时,历史老师提出了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教室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窗外蝉鸣更加清晰地涌了进来,如同潮水。
也正是在这片蝉鸣的海洋里,林夕看见,顾言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手指敲击的动作停顿了。他微微偏了下头,视线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仔细听着什么。
林夕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一个大胆的、几乎是异想天开的猜测划过她的脑海。
他会不会……其实能听到?
他耳机里的音量,是不是并没有开到足以完全隔绝外界所有声音的程度?尤其是在这样无所不在的、强大的自然音面前?
这个猜测让她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顾言维持着那个微微偏头的姿势,听了很久。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热烈而执着。
然后,林夕看到了让她心脏几乎停跳的一幕。
顾言那只放在桌下的、原本蜷握着的手,缓缓松开了。他抬起手,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迟疑,甚至指尖都有些微的颤抖。
他的手指,碰触到了他右耳的耳机。
他没有立刻摘下来,只是用指尖轻轻抵着它,仿佛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内心的挣扎。阳光照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也照在他微微绷紧的侧脸上,能看清他额角渗出的一点细密汗珠。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林夕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咚咚,咚咚,比窗外的蝉鸣更响。
终于,在那阵蝉鸣达到一个异常高亢的顶点时,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将那只黑色的、几乎从未离开过他耳朵的耳机,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摘了下来。
耳机离开耳朵的瞬间,他整个人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像是突然暴露在真空里,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刹那间,磅礴的、未经任何过滤的夏日声响——老师平缓的讲课声、风扇的嗡嗡声、周围同学翻书的窸窣声、还有窗外那震耳欲聋的、充满了生命力的蝉鸣——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了他的耳中。
他的眼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声音冲击而微微睁大,脸上闪过一瞬间的茫然和无措,像是第一次真正听到这个世界。
林夕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才能抑制住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她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感动和喜悦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他摘下来了。
在这个蝉鸣聒噪的盛夏午后,他主动地,为她,也为这个世界,摘下了一边的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