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秋天，南方小城的雨总下得黏黏糊糊。清晨六点半，天还蒙着层洗不干净的灰，林玉安已经攥着书包带站在了学校后门的巷口。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乌，墙根处长着一片片霉斑，空气里飘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味，混着远处早点摊飘来的油条香气，却半点暖不透她攥得发白的指尖。

她的书包是表姐穿剩下的，藏青色的布料洗得发灰，边角磨出了毛边，背带处缝着一块明显的补丁——那是上周被张浩扯断后，妈妈赵秀兰用同色的线随便缝上的。林玉安低头拽了拽补丁，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半块橡皮，那是她昨天从讲台桌下偷偷捡的，原本的橡皮被张浩掰成了小块，撒进了操场的泥坑里。

巷口的老槐树下堆着一堆碎石头，林玉安蹲下身，手指在湿漉漉的石头堆里翻找。她要找一块表面光滑、大小刚好能放进铅笔盒的石头——这是她每天早读前的固定功课。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有点痒，她却不敢抬手擦，怕耽误时间。终于，她摸到一块鸡蛋大小的青灰色石头，表面被雨水冲得发亮，边缘圆润，不会硌手。

她从书包最底层摸出一把小刻刀——那是爸爸林建军修货车时用剩下的，刀刃已经钝了，却足够在石头上刻下浅浅的痕迹。林玉安把石头放在膝盖上，左手按住，右手握着刻刀，一笔一划地刻“不”字。刀刃太钝，石头又硬，她的手指很快就被磨得发红，好几次刻刀滑偏，在石头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划痕，像她此刻的心跳。

“不怕”两个字刻得很浅，笔画边缘全是毛糙的缺口，就像她努力维持的勇气，看着完整，其实一碰就碎。林玉安把石头举到眼前，对着微弱的天光看了看，又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雨水和石屑，小心地放进铅笔盒最底层——那里已经躺着三块刻着同样字的石头，每一块的边缘都被摸得发亮，是她过去三个月里，每天攥在手心反复摩挲的结果。

七点十分，早读课的预备铃响了。林玉安背起书包，快步走向教学楼。她走的是贴着围墙的小路，避开了操场和教学楼前的主干道——那里是张浩和他的三个跟班常聚集的地方。小路两旁的冬青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叶子上挂着水珠，偶尔滴落在她的旧校服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五年级（3）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林玉安刚走到教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哄笑。她停下脚步，透过窗户往里看——张浩正坐在她的座位上，手里拿着她的语文作业本，高高举起，对着周围的同学晃了晃：“你们看，林玉安的字跟蚂蚁爬一样，难怪她爸妈不要她，扔在乡下没人管！”

周围的几个男生跟着起哄，前排的李壮拍着桌子笑：“浩哥，把她作业本扔了呗，反正写了也是错的！”

张浩眼睛一亮，捏着作业本的一角，作势要往窗外扔。林玉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那本作业本上，她昨晚写了整整两页的生字，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生怕老师又说她“态度不认真”。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教室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把作业本还给我……”

教室里的笑声突然停了。张浩转过头，脸上挂着戏谑的笑，他故意把作业本举得更高：“想要啊？过来拿啊。”

林玉安攥着书包带，慢慢往前走。她的校服裤脚因为太长，被卷了两层，露出脚踝上一块淡淡的淤青——那是前天被张浩推倒时，磕在台阶上留下的。她走到座位旁，伸手去够作业本，可张浩猛地把胳膊往后一缩，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倒在桌子上。

“哈哈哈，乡巴佬就是笨！”李壮笑得前仰后合，旁边的两个男生也跟着拍桌子。

林玉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她知道，只要一哭，张浩他们会笑得更厉害，说不定还会变本加厉地欺负她。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磨得发白的帆布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还给我，要早读了……”

“早读？”张浩突然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书包带，用力一扯，书包里的铅笔盒、课本全都掉在了地上。那几块刻着“不怕”的石头滚了出来，其中一块刚好落在张浩的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的字，突然嗤笑一声：“哟，还刻‘不怕’？我看你就是个胆小鬼！”

他把石头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石头裂成了两半。

林玉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声音也大了些：“你赔我的石头！”

“赔？”张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上前一步，伸手推了林玉安一把。林玉安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了墙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张浩指着她的鼻子，恶狠狠地说：“林玉安，你别给脸不要脸！再敢跟我横，我就把你书包扔到厕所里去！”

周围的同学都低着头，没人说话。坐在林玉安前排的女生陈瑶偷偷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却很快又转了回去，假装在看书。林玉安知道，没人会帮她——上次李壮抢她的跳绳时，陈瑶想开口帮忙，被张浩瞪了一眼后，就再也不敢说话了。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班主任王老师拿着课本走进教室。张浩立刻松开手，捡起地上的作业本，假装若无其事地扔回林玉安的桌子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得笔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玉安蹲在地上，慢慢捡着散落的课本和铅笔盒。她的手指碰到那两块裂开的石头，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里。她把石头小心翼翼地放进铅笔盒，又把课本一本本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林玉安身上停留了几秒，皱了皱眉，却什么都没问，只是翻开课本：“好了，安静，我们开始早读，翻开语文书第二十三页。”

林玉安回到座位上，刚坐下，就感觉背后有人踢她的椅子。她回头一看，是张浩的跟班王小胖，他对着她做了个鬼脸，又踢了一脚椅子，才转过身去。林玉安咬着嘴唇，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翻开语文书，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课本上的字像是在跳舞，眼前不断闪过张浩摔碎石头的样子，还有他那句“你就是个胆小鬼”。

早读课快结束时，王老师走下讲台，巡视着同学们的读书情况。她走到林玉安身边，停下脚步，看着她课本上湿湿的泪痕，轻声问：“林玉安，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林玉安抬起头，看着王老师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委屈。她张了张嘴，想说张浩抢她的作业本、摔碎她的石头、推她撞墙，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上次她告诉王老师张浩藏她的作业本时，王老师也是这样问她，然后当着她的面批评了张浩几句，可当天下午，张浩就把她的书包扔进了操场的泥坑里。

“我……我没事，老师。”林玉安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就是眼睛有点疼。”

王老师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事就好，上课认真听讲，有什么事就跟老师说。”说完，她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林玉安看着王老师的背影，心里的最后一点希望也慢慢熄灭了。她知道，老师不会帮她的，就像爸爸妈妈一样，他们只会说“你别太敏感”“你也有问题”，却从来不会问她疼不疼，怕不怕。

上午的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说话声音很大，讲题的时候喜欢用粉笔头扔不认真听讲的同学。林玉安坐在座位上，努力集中注意力听老师讲课，可后背的椅子还是时不时被踢一下，有时候是王小胖，有时候是张浩。她不敢回头，只能紧紧握着铅笔，把注意力全都放在课本上。

课间休息时，林玉安想留在教室里写作业，却被张浩堵在了座位上。他靠着林玉安的桌子，双手抱在胸前，身后跟着王小胖和另外两个男生。“林玉安，”张浩挑了挑眉，“刚才上课的时候，你是不是跟王老师说我欺负你了？”

林玉安摇摇头，声音很小：“没有……”

“没有？”张浩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我怎么听说，你在办公室哭了？是不是想让老师批评我？”

林玉安往后缩了缩，靠在墙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我没有，我只是眼睛疼……”

“眼睛疼？我看你是心里有鬼！”张浩突然伸手，一把抢过她的铅笔盒，打开，把里面的石头、橡皮、铅笔全都倒在桌子上。那几块刻着“不怕”的石头滚了出来，张浩捡起一块，看了看，又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还刻‘不怕’？我看你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林玉安猛地站起来，想去捡地上的石头，却被张浩一把推开。她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桌腿上，疼得她眼泪直流。周围的同学围了过来，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议论，却没人敢上前帮忙。

“张浩，你别太过分了！”突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林玉安抬头一看，是陈瑶，她站在人群外，脸色发白，却还是鼓起勇气说了一句。

张浩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陈瑶：“陈瑶，你想多管闲事？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欺负？”

陈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什么，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张浩得意地笑了笑，又转过头看着地上的林玉安，踢了踢她的书包：“林玉安，给我道歉，说你错了，不该在老师面前装可怜，我就放过你。”

林玉安趴在地上，膝盖上传来阵阵刺痛，心里却比膝盖更疼。她看着张浩嚣张的脸，看着周围同学冷漠的眼神，突然觉得很累。她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没有道歉，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铅笔盒和散落的文具，然后回到座位上，把自己的椅子往桌子底下挪了挪，缩在里面，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张浩见她不说话，冷哼了一声，带着王小胖他们离开了教室。周围的同学也渐渐散去，没人再看她一眼。林玉安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微微颤抖。她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眼泪浸湿衣袖，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石头上的字：“不怕，不怕，林玉安，你不能怕……”

中午放学时，林玉安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食堂吃饭，而是背着书包，沿着早上来的小路，走到了操场的角落。那里有一棵老樟树，树干很粗，枝叶茂密，能挡住大部分的阳光。她从书包里拿出妈妈早上给她的两个馒头，那是她的午饭，一个冷硬的白面馒头，一个夹着咸菜的馒头。

她坐在樟树底下，慢慢啃着馒头，馒头很冷，咬在嘴里像嚼蜡。她从铅笔盒里摸出一块没被摔碎的石头，放在手心反复摩挲。石头的表面很光滑，上面的“不怕”两个字已经被摸得有些模糊。她看着石头，突然想起了昨天下午，她在放学路上看到的一只流浪猫，黄色的毛，很瘦，却对着她轻轻“喵”了一声。她当时想把手里的馒头分一半给它，可刚走过去，那只猫就被一辆路过的自行车吓跑了。

“要是你在就好了。”林玉安对着石头小声说，“至少你不会欺负我，不会笑我是胆小鬼。”

吃完馒头，她靠在樟树上，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可刚闭上眼，就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睁开眼，看到陈瑶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有些犹豫地看着她。

“林玉安，”陈瑶慢慢走过来，把苹果递给她，“这个给你吃，我妈妈早上给我带的。”

林玉安愣住了，她看着陈瑶手里的苹果，又红又大，散发着淡淡的果香。她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你。”

“没事，我吃不完。”陈瑶把苹果塞到她手里，“上午……对不起，我不敢帮你。”

林玉安握着苹果，苹果很凉，却让她的心里有了一丝暖意。她看着陈瑶，小声说：“没关系，我知道你也怕张浩。”

陈瑶低下头，小声说：“张浩他很坏，以前他还欺负过别的同学，没人敢惹他。你以后……还是尽量别惹他了，躲着点他。”

林玉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陈瑶又说了几句安慰她的话，然后就背着书包离开了。林玉安看着手里的苹果，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包里。她想把这个苹果留着，晚上回家的时候吃，就像留着一点希望一样。

下午的课，林玉安依旧缩在座位上，不敢抬头。张浩没有再找她麻烦，大概是觉得欺负她已经没有意思了。放学铃声响的时候，林玉安没有立刻收拾书包，而是等到教室里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学校的后门，沿着清晨来的那条小巷往家走。小巷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潮湿的空气里回响。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看，生怕张浩他们突然出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张浩和王小胖他们正站在巷口的小卖部前，手里拿着冰棍，说说笑笑。林玉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赶紧躲到旁边的墙角后面，屏住呼吸，看着他们。

“浩哥，刚才放学的时候，我看到林玉安从后门走了，肯定是怕我们了！”王小胖舔着冰棍，笑着说。

张浩嗤笑一声：“她本来就是个胆小鬼，不用怕她。明天我们继续找她麻烦，看她还敢不敢在老师面前装可怜！”

“好啊，浩哥，明天我们把她的铅笔盒扔到厕所里去！”

“行，就这么办！”

林玉安躲在墙角后面，听着他们的对话，手脚冰凉。她紧紧攥着书包带，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看着张浩他们吃完冰棍，打闹着离开了巷口，才慢慢从墙角后面走出来，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潮湿的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林玉安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走到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摸出那个苹果，又摸出铅笔盒里的石头。她把苹果放在嘴边，咬了一口，甜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却没能驱散她心里的寒意。她握着石头，对着昏黄的路灯，又一次默念：“不怕，林玉安，你不能怕……”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石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知道，这句“不怕”，不过是她用来骗自己的谎言。在这个灰色的校园里，在那些冰冷的欺负和冷漠的眼神里，她的勇气，就像那块被摔碎的石头，早已支离破碎。

第1章 灰色的校园

第1章灰色的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