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兴二十三年,春寒料峭。
大胤王朝的皇宫今夜灯火通明,笙歌不绝。琉璃瓦下,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端坐于千秋殿内,觥筹交错间,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楚知遥垂首跪坐在末席,纤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玉酒杯。这是她第一次随父亲参加宫廷夜宴,身为从三品御史中丞之女,本无资格列席如此盛宴,全因太子突发奇想,下帖邀朝中五品以上官员携适龄家眷赴宴,美其名曰“共沐春恩”。
“抬起头来。”
一道温润的嗓音自上方响起,楚知遥闻声抬眼,正对上一双深若寒潭的眸子。不知何时,七皇子萧宸已离了主位,踱至她案前。他一身月白常服,玉冠束发,手持一盏琉璃杯,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臣女楚知遥,见过七殿下。”她慌忙起身行礼。
“楚明远的女儿,”萧宸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听闻楚小姐过目不忘,尤擅棋道?”
“殿下谬赞,不过旁人夸大之词。”楚知遥心头微紧。她这项才能极少示人,不知为何会传入这位看似不问世事的皇子耳中。
“不必过谦。”萧宸轻笑,正要再言,忽听殿门处一阵骚动。
“圣旨到——”
内侍监尖利的嗓音划破歌舞升平,一名身着绛紫宫服的大太监手持明黄卷轴,大步踏入殿中。乐声戛然而止,百官纷纷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御史中丞楚明远,贪墨军饷,勾结外敌,罪证确凿,即日押入诏狱,候审!家产充公,眷属没入宫中为奴。钦此——”
楚知遥猛地抬头,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
“不可能!”她失声惊呼,“家父一生清正,绝无可能——”
两名禁军已上前左右架住她,冰冷的铁甲硌得她生疼。她挣扎着望向父亲,却见楚明远面色灰败,竟无一句辩驳,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被粗暴拖走。
目光扫过全场,太子垂眸把玩酒杯,三皇子嘴角隐有笑意,其余百官或漠然或避讳。最后,她的视线与萧宸相撞。那位七皇子依旧神色温润,可那双眼里,分明没有丝毫意外。
“带下去。”内侍监挥手。
楚知遥被强行押出千秋殿。春夜寒风如刀,刮在她单薄的衣衫上。回首望去,巍峨宫殿在夜色中如同巨兽,那张灯结彩的盛宴,瞬间化作吞噬她一切的深渊。
楚知遥被推搡着穿过数道宫门,最终扔进一间阴暗潮湿的厢房。
“老实待着!明日自有人来教你规矩。”禁军冷喝一声,落了锁。
她瘫坐在地,冰冷的触感从青石板蔓延至全身。几个时辰前,她还在父亲身边,虽非大富大贵,却也安稳自在。转瞬之间,天地倾覆。
父亲绝不会贪墨!那眼神…那分明是认罪!为什么?
吱呀——
窗棂发出一声微响,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
楚知遥惊得后退,脊背抵住冷墙。
黑影并未靠近,只抬手掷出一物,“啪”地一声轻响,落在她裙边。那是一枚小巧的紫檀木盒。
“想救你父亲,明日申时,御花园西北角,废弃井旁。”压低的嗓音沙哑模糊,不等她回应,身影便已如来时一般悄然消失。
楚知遥心惊肉跳,良久才颤抖着拾起木盒。打开一看,里面并非想象中的密信或钥匙,而是一枚残破的黑色棋子——一枚“卒”。
棋子在指尖冰凉刺骨。这是警告?还是提示?
她猛地握紧棋子,指甲掐入掌心。父亲一生刚正,树敌不少,但能构陷如此大罪,且让父亲不做辩驳的,绝非寻常人物。那传旨太监…那似是早已知情的皇子…那满殿默然的朝臣…
今夜这场盛宴,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请君入瓮的局。而她和父亲,不过是其中一枚棋子。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
楚知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将棋子小心翼翼藏入袖中暗袋,靠着墙壁,开始回忆今夜宫宴上的每一个细节:每个人的表情,每一声交谈,甚至杯盏摆放的位置。
过目不忘是她的天赋,亦是父亲叮嘱她不得轻易显露的隐秘。此刻,这成了她唯一的武器。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黑暗中,她闭上眼,将纷乱的画面一帧帧在脑中重现。太子的笑容,三皇子的眼神,诸位大臣的窃窃私语,还有…七皇子萧宸那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目光。
他为何独独来到她面前?真的只是听闻她擅棋?
就在思绪纷乱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宫廷的死寂。
“啊——死人啦!”
纷沓的脚步声、呵斥声、惊呼声随之而起,由远及近,似乎正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涌来。
楚知遥屏住呼吸,贴近门缝。
外面火把闪动,人影杂乱。
“搜!仔细搜!凶手肯定跑不远!”一个尖厉的声音命令道。
锁链哗啦作响,她这间陋室的房门被猛地拉开!刺目的火光照得她睁不开眼。
一名身着宫女服饰的年轻女子倒在不远处的青石路上,心口插着一支金簪,鲜血洇湿了春衫。而带领着一队禁军站在门口的,正是那位七皇子萧宸。
他的目光越过惶恐的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脸上,依旧温润如玉,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审视。
“楚姑娘,”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恐怕要请你稍留片刻了。”
楚知遥的心沉了下去。这深宫之夜,她的棋局,竟以这样一种血腥的方式,被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