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夜未眠。

李嬷嬷靠在床头，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些。她醒来时我没问她要说什么，她也没再提。只是拉着我的手，枯瘦的手掌粗糙温热，像小时候在苏家练剑摔伤后她替我包扎那样。

“娘娘……”她声音还哑，“今日怕是要变天。”

我望向窗外，天边泛着青灰色，像是暴雨将至前的阴沉。远处传来宫人走动的脚步声，该是北疆使臣入京的日子到了。

刚起身梳洗，太子就传话让我去正殿外候着。他要亲自迎接使臣，而我，作为废后，必须站在偏殿高台上观礼。

林婉儿也来了。

她穿了身素色衣裙，发间依旧只插一支玉簪，站在另一侧高台上，笑得温柔。风吹过，她鬓角一缕碎发轻轻飘起，像是昨夜海棠花瓣落在肩头时的那抹轻盈。

我握紧袖中短刀，指甲掐进掌心。

朝钟响起，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

北疆使臣策马而来，尘土飞扬。为首之人我认得——是父亲旧部，赵将军之子赵敬。他穿着一身戎装，目光扫过人群时，在我身上停顿了一瞬。

我低下头，心跳如擂鼓。

太子立于御阶之上，神色冷峻。他今日穿了玄色龙袍，腰间佩剑在晨光下闪着寒光。我忽然想起新婚那夜，他也是这样站着，说他不会碰我，也不会逼我。

可如今，他看我的眼神，却带着审视。

使臣行礼完毕，皇帝召他们入殿议事。太子没立刻离开，而是抬眼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林婉儿。

林婉儿微微一笑，仿佛春风拂面。

我转身准备回寝殿，身后却传来太监尖利的声音：“太子有令，宣苏娘娘书房见驾。”

我脚步一顿。

太子书房，我已经很久没去了。

推开门时，屋内檀香缭绕，烛火未熄。太子背对我站着，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和昨日一样。

“苏家旧部，为何会在此时入京？”他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北疆战事吃紧，朝廷本就该调兵遣将。”我答得不卑不亢。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你父亲已卸甲多年。”

“可北疆将士仍念旧主。”我迎上他的视线，“殿下以为呢？”

他沉默片刻，忽然走近一步。我们之间只隔了一张案几，空气却仿佛凝固。

“赵敬，是你父亲的义子。”他低声说，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昨夜曾去过西山。”

我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北疆军务紧急，他或许去查看地形。”

太子盯着我，良久未语。忽然，他伸手拿起案上一封密折，递到我面前。

是林婉儿写的。

字迹娟秀，内容却锋利如刀——“苏氏私通外臣，夜探西山，恐图谋不轨。”

我攥紧密折，指节发白。

“你信她，不信我？”我抬头看他，声音微颤。

他眸色深沉，像是藏着什么情绪：“我不信任何人。”

“那你信谁？”我冷笑，“信一个为了你甘愿自毁咳疾的宫女？还是信一个从未求你宠爱的太子妃？”

他猛地攥住我手腕，力道大得让我皱眉。

“苏挽，你不该走这条路。”他低声道，声音里竟有一丝痛意。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殿下，这条路，是我选的。可你呢？你选过吗？还是，你只是放任自己活在执念里？”

他松开我，退后一步，像是被刺痛。

“回去吧。”他转身，不再看我，“若无其事最好。”

我走出书房，阳光刺眼，照得我睁不开眼。

回到寝殿时，李嬷嬷已经醒了。她坐在床边，脸色比昨日更差，却执意要说话。

“娘娘……”她喘息着，“奴婢一直没告诉您……当年，是太子殿下救了您。”

我一愣：“什么意思？”

“您母亲出事那天，是殿下偷偷派人通知苏家。可他来得太晚，只救下了年幼的您……”她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丝，“后来，他便一直在查这件事。他知道，您母亲留下的密旨能揭开真相……”

我脑子嗡嗡作响。

难怪他会突然提起苏家旧物，难怪他对北疆使臣如此在意。原来，他早就在查我母亲的死因。

“娘娘……”李嬷嬷抓住我的手，“他们……要动手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吐出一口血，身子往后一仰，倒在床上，再无声息。

我扑过去喊她，可她已经没了气息。

泪水模糊了视线。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宫人听到了动静。

我呆坐在床边，手中紧紧攥着那支断簪。

林婉儿，你到底想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娘娘，不好了！北疆使臣被拘，说是私通叛党！赵将军已被削职查办！”

我猛然站起身。

他们果然动手了。

而且，是冲着我来的。

我快步往太子书房去，途中却被林婉儿拦住。

她站在回廊下，手中拿着一封密折，笑意温柔：“姐姐，事情闹大了。”

“你做了什么？”我咬牙。

“我只是如实禀报。”她轻声道，“殿下待我极好，我怎能看着他被人算计？”

“你！”我怒火中烧，几乎要上前撕碎她那张虚伪的脸。

她却不怕，反而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姐姐，你真的以为，殿下对你毫无防备吗？”

我猛地推开她，径直往书房去。

推开门时，太子正对着一份奏折发愣。

“赵敬供出你了。”他头也不抬地说，“他说，是你授意他入京，联合北疆旧部，意图夺权。”

我心头一震。

“你信他？”我问。

他终于抬头看我，眼中不再是审视，而是彻底的冷漠：“证据确凿。”

“萧锦！”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你明明知道，这不是真的！”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声音冷静得可怕：“苏挽，你走吧。别再回来了。”

我望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晚了。”

我转身，走出书房，手中紧紧攥着那支断簪。

李嬷嬷死了，赵将军被削职，北疆使臣被抓。

我知道，接下来，就轮到我了。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坐以待毙。

风起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