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北京东四环,暴雨。
沈栀意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从铂锐会所大理石台阶上一步一步往下走。雨线斜织成帘,风一吹,全扫在她裸露的脚踝上,像细碎的玻璃碴。
她没有伞,也没人递伞。
半小时前,制片人把整瓶冰镇雷司令浇在她头上,笑着说:“栀意,识趣点,这戏你就半裸一场,替身都不给你找,怕什么?”
沈栀意用舌尖顶了顶被酒液泡得发麻的嘴角,回了一句:“李制片,我怕冷。”
对方把酒杯往桌上一磕,脆响盖过包间里觥筹交错的笑声:“那就雪藏,冷个够。”
于是,她成了今晚最滑稽的落汤鸡——
高定礼服被酒液黏成半透明,肩带撕到锁骨,睫毛上的亮片眼影被雨冲出一道细小的彩虹,狼狈得漂亮。
台阶最下方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车牌京A·F8888。
司机老周撑着伞迎上来,想扶她,被她轻轻避开。
“沈小姐,傅先生让您自己走过去。”
雨声太大,老周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8玻璃。
沈栀意抬眼,隔着雨幕看见后座车窗缓缓降下三分之一,男人的侧脸在路灯里切成冷硬的银线——傅时宴,京弘资本幕后话事人,也是她经纪公司最大的债主。
她呼出一口白雾,把高跟鞋脱了,赤脚踩进水洼,一步一步走到车边。
车窗再次往下降,露出男人笔直的西装裤腿,和搭在膝头的那份合同。
“沈小姐,”傅时宴的嗓音比雨还冷,“我替你还清违约金,三千万,换你三年。”
他抬手,合同啪一声贴在车窗上,纸页被雨水浸出深色水痕。
沈栀意湿透的刘海黏在眼皮上,她伸手,把合同往外推了半寸,声音沙哑却稳:“傅总,卖身契也讲究签字仪式,您至少给我支笔。”
傅时宴低笑一声,那笑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笔?”
他推开车门,黑色长伞在她头顶撑开,雨点砸在伞面发出密集的鼓声。
男人微凉的手指捏住她下巴,指腹摩挲那颗被冻到发紫的唇珠:“沈栀意,我要的是你亲手把名字写在我给的每一条条款上,包括——”
他俯身,薄唇贴着她耳廓,一字一顿:“包括我让你什么时候上床。”
沈栀意睫毛颤了一下,没有后退。
她忽然伸手,抓住他西装前襟,往前一拽。
傅时宴没料到她这动作,伞面倾斜,雨丝瞬间灌进来,打湿他价值六位数的定制领带。
女人带着酒味和雨水的呼吸喷在他喉结:“傅总,您听说过演员的信念感吗?”
“什么?”
“就是——”她弯起眼,眼尾被雨水冲得发红,像一抹残妆,“我可以演得比真爱还真,也可以让全世界都相信,我沈栀意,是你傅时宴亲手捧在心尖上的女人。”
“然后?”
“然后,”她松开他,赤脚踩在伞外,雨水顺着小腿流进脚踝,笑得像刃口舔血,“您记得别真把心交出来,我怕冷,会随手摔碎。”
傅时宴垂眸看她,眼底漆黑,像深井里映着碎冰。
半晌,他把伞柄塞进她手里,转身回车。
“老周,送她回去。”
“是。”
车门关上之前,男人低冷的声音混着雨雾传出:“沈栀意,明天上午十点,京弘总部,带上身份证和印章,我等你把‘仪式’补全。”
——
迈巴赫尾灯在雨里拖出两道猩红长尾,像夜色里被划开的伤口。
沈栀意站在原地,拇指摩挲伞柄,那上面还残留着傅时宴的体温。
她低头,把高跟鞋重新穿好——
鞋跟断了一截,歪歪斜斜,像把残剑。
可她背脊笔直,一步一步,踩碎水洼里的霓虹,朝远处的24小时便利店走。
玻璃门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礼服开线,口红半褪,睫毛结着雨珠,却漂亮得惊人。
她对着倒影,缓缓扬起嘴角,用冻到发紫的指尖,把湿发别到耳后。
“沈栀意,”她轻声喊自己的名字,“别怕,不过再来一次。”
——
便利店白炽灯刺眼,她买了最便宜的红笔,十块三支。
结账时,柜台上方壁挂电视正播娱乐快讯:
“……据悉,恒星影业宣布与沈栀意解除所有合约,此前定档的大女主剧《昭昭》临时换角,由同公司新晋小花林颂顶替……”
镜头切到发布会,林颂穿着她原本试镜成功的戏服,对着媒体腼腆一笑。
沈栀意捏着红笔,在塑料包装袋上划出第一道红痕,像给谁判了死刑。
——
凌晨三点,雨停了。
她回到北五环的出租屋,四十平米,一室一厅,墙面返潮,铁艺窗框锈迹斑斑。
猫还没睡,橘色的,叫“小高”,是她从横店捡回来的流浪猫。
小高蹭到她脚边,闻到酒味,嫌弃地别开脸。
沈栀意蹲下来,用额头抵猫脑袋,声音低得近乎气音:“我只有你了。”
猫“喵”了一声,跳上茶几,踩亮手机屏幕。
微信未读99+,经纪人王苓最后一条停在晚上十一点:
【栀意,别怪我,恒星要我带林颂,你的通告全转给她了。违约金你自己想办法,傅总那边……你陪他几晚,说不定能少赔点。】
沈栀意把红笔拧开,笔头抵在屏幕王苓的名字上,像给枪上膛。
随后,她点进傅时宴的聊天框——
空白的,没有一句多余。
她发了第一条消息:
【傅总,明天我会准时。但我要加一条附加条款:三年里,我要拿影后。】
发完,她把手机反扣,进浴室。
花洒冷水冲下来那瞬间,她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却笑得眼尾弯弯。
“沈栀意,”她对着镜子,一字一句,“记住,从今天起,你卖的从来不是身体,是命。”
“命可以输,但姿态必须漂亮。”
——
窗外,天快亮了。
她赤身站在狭小阳台,指尖夹着那支廉价红笔,在晨雾里缓缓画出一道弧线,像给天空签了第一道血色的“沈”字。
风把睡裙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旗。
而城市苏醒的声音,从远处高架桥传来,轰隆轰隆——
像给她的开场白,配了一场最响亮的鼓点。